车内静得诡异。
司机从车内后视镜扫了一眼后座,两个闷声不响的大人表情严肃地夹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早春不冷不热的天气,两个大的一个穿得像冬眠出洞,一个穿得像漫展出摊,中间的小女孩则穿着睡衣,双臂环抱着一只塑料气球,神情说不上不害怕。
他吞了口唾沫,看向副座上的男孩,男孩立刻礼貌地朝他笑笑,说:“这个点,辛苦您了。”
“哎,不辛苦,应该的。”司机赶紧收回了目光,心里却不停打鼓。
单独看这男孩子倒是正常得很,只是和后座那三位放在一起,又显得很不正常了。
长得周正,又有礼貌,还穿着钱中校服,应该不会是人贩子吧?
……可万一这校服是别人的呢?难不成找小孩扮演钱中学生真是什么掩人耳目的新型拐卖手段?
司机瞄了一眼行车记录仪,确认是开的。他又安慰自己,他们的目的地是富人区,人贩子应该不会大张旗鼓住这么贵的别墅吧?
司机略略宽心。这么晚一起回家,估计是一家人了。看着这两口子年纪轻轻的,最多也就三十出头。这当父母的工作日带孩子出来鬼混到这么晚,还奇装异服的,现在的年轻人啊……
正想着,后备箱传来一阵轰隆哐啷的响动,给司机刚冒头的一点倦意吓得了无影踪。
“后备箱什么声音啊?”他减慢速度要靠边停车,“我下去看看。”
“诶,不用,应该是那截圆木在滚……唔……”副驾的男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减速弄得很不舒服,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没事吧?”司机怕他吐车上,忙给他塞了一个垃圾袋。
“唔呕……没事,”戴天航双手死死捂住下半张脸,向后座的于子夜狂使眼色:“师傅……您快点开就是了,我坐慢的电车会晕。”
“啊,好。现在路上没人,我开快点。”司机立刻把速度提了回去。
“您直接走高速吧,进城的过路费我来出。”于子夜一边说,一边用手肘碰了碰敲雪,对她朝后做了个手势。
敲雪两指一碾,后备箱里又是“哐”地?一声震响。
戴天航眼疾手快按开车窗,高速上的风呼呼地刮起来,瞬间淹没了其余的声响。
“我通下风……会舒服点……”戴天航掩面靠上靠背。
谁知后座的敲雪突然猛咳了两声,“哇”地倾身吐出一大口血。
司机看了一眼镜子,被满身是血的女人吓得魂飞魄散。
于子夜反应迅速,在那浓烈的血腥味中说:“师傅,实在对不起,她喝多了,一会儿我把洗车钱赔您,麻烦再快点,副驾要是也弄脏您的车就麻烦了!”
“……真的不用送医院吗?”
“您尽管快点开!”
“可再快就要超速了!”司机颤着声。
“一会儿到了再给您加两百。”于子夜财大气粗。
司机向后座瞄了一眼,心有戚戚地转回目光。
这一家子实在太奇怪了。
先不说大半夜的奇装异服还吐血装醉酒,究竟是不是犯罪分子,就说这俩小孩人情世故,真像大人,俩大人闷声不吭,倒像小孩。
一路提心吊胆风驰电掣地开进了别墅区,司机见女孩和门卫报了栋号才彻底放下心来。
谁知他一将车停在门前,那男孩就拉开外套拉链将衣服顶在头上打开车门冲到路边;再一转眼,两个大人已经特工似地闪到后备箱边搬那块木头,架势活像在抢劫。
只剩小女孩留在车里,和他面面相觑三秒后,不由分说地把那只气球塞进他怀中。
“叔叔,麻烦您稍等一下,我们手机都没电了,我现在就回家拿钱给你,这是我的宠物鸟,超级贵。我不会跑的,你在车里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司机一低头,那小鸟巴掌大小,红眼金喙,漂亮得一看就是买不起的样子……啊,凶得像恐龙。
司机悻悻缩回手指。也不知这个气球究竟是塑料做的还是防弹玻璃做的。
他一脸懵地握着三张百元大钞开走的时候,都在怀疑做了一场梦。
于子夜走到戴天航身边,递了一包餐巾纸:“……对不起啊,原来你真的晕车这么严重,我还以为你刚才是装的呢。”
戴天航蹲在路边吐了一地,却仍然紧紧抓着校服外套顶在头上,缩在于子夜家花园的角落,活像一朵蘑菇。他虚弱地朝于子夜摆了摆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先到里面休息一会儿吧,我爸和你妈都睡了。”她说。
“不,”戴天航抹了把嘴,站起身:“……我们赶紧离开吧。要是被看见就没法解释了。”
“离开?”于子夜不解:“你想去哪儿?我们俩都是未成年人,长得也不像是成年人,就算我把我爸的证件偷出来也开不了房啊。”
“没关系,我能开。”穿灰色羽绒服的长发男走了过来。
于子夜和戴天航齐刷刷看向他。
于子夜刚才憋了一路,现在再也忍不住了,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质问道:“你不是说什么让我帮你保密吗?不是说让我假装你从没出现过吗?你怎么自己又回来了?!”
“抱歉,”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了证件:“我只是觉得你们似乎需要帮助。”
“我觉得那边那位更需要帮助,”于子夜朝敲雪的方向努了努嘴:“毕竟他吐的是胆汁,那位吐的是血。”
长钟却杵着不动了。
于子夜见他一脸想开口却不能的样子,奇怪地接过证件:“……曹沾?”
她看看照片,又看看长钟的脸,确实是同一张面善的清淡面孔,出生年月和地点也看不出异样。
她狐疑地问:“你确定这不是伪造的吧?伪造证件可是要判刑的。”
“不是伪造。”面容清隽的男人说。
曹沾……长钟……
于子夜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
你不明明是什么风露版图的语者吗?在这儿死装。她心想。
可谁让这位帮她救了戴天航呢?帮他保密就帮他保密吧。
谁料下一秒戴天航就指着长钟,对不远处的敲雪说:“姐姐,这位先生就是那个在开化寺大钟旁救了我的石语者。”
敲雪朝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表示已读。
于子夜对神色尴尬的长钟撇了撇嘴。她尽力了。
“诶,它这是怎么了?”戴天航看着正被敲雪提着、在一个大芥球中不停剧烈颤抖的丹木问。
长钟叹了口气,神情复杂:“……某种童年创伤吧。”
“是幽闭恐惧症?”戴天航道:“它刚才在后备箱里那么大动静,一直在抖,应该是被关在黑暗狭窄的空间里应激了。它以前也被长时间关过?”
长钟深深看了戴天航一眼。
敲雪走过来,把装着精卫的小芥球丢进了装丹木的大芥球里,小芥球瞬间消失了。她抹了把鼻下流出的鲜血,淡淡地说:“怪精卫。”
钳制行动的水语境一小时,精卫便焦急地绕着木头飞来飞去。她飞了几圈,停在一条枝干上,对着木头咄咄咄啄了起来。
神奇的是,她啄了一会儿,丹木竟然不抖了。
“师父,不要再啄了……我脑瓜子嗡嗡的……”丹木自从被塞进后备箱一直处于混沌应激状态,此刻被啄清醒了,它虚弱地伸长枝条,把精卫架得离树干远了些。
“她为什么突然……这么乖了?”于子夜不解。这和此钱塘的凶悍巨鸟着实有点反差了。
“这是水语境,她是火语者。”敲雪说。
“水力尊的意思是,每位语者以魂芥造出的语境是便是各语者的绝对掌控领域。对语者来说,构造出自己的语境能够最大限度调动语境中的语芥,但是对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来说,这语境就是限制——就连同系语境都会因语者的个体差异而对他人产生限制,不同系语境更是天然的屏障。”
“所以,可别小看水力尊这个水芥球,虽然小,却屏蔽了外界,这才能够暂时压制住我师父。”丹木解释道。
于子夜想起在此钱塘时精卫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是精卫不是很强吗?她就不能打破这个语境?”
“哎,我觉得真的应该去扶枢院找个师傅给瓢儿好好补补课,一上来就上本尊的大师班,对你们人类那个过于简单的语芥处理机制——对,就是那个叫‘大脑’的东西——来说是不是太超过了?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啊……诶等会儿,你不是那个拼车的吗,怎么还在?”
丹木这才注意到边上站着的长钟:“不儿,这家伙是谁啊?”
“一个拐子。”
“我的救命恩人。”
两个小孩同时说。
丹木愣了一瞬:“咦?你还有魂芥,弱弱的,是石语芥啊。等等,难道说……你就是钱塘那个还活着的石语者?!嚯!得来全不费工夫哇,你们究竟是怎么找到他的?总不可能是他自己亲自送上门的吧?”
一片静默。
“好好好,不讲不讲,来者皆是客,更何况是来救命的。这位语者朋友,你看着有点面生,不过你肯定听说过本尊的威名吧?喂,你那是什么表情?没听说过我火克尊?啊……那你待在这破地方可有些年头了啊。”
长钟颔首:“正是。语尊见笑了。”
“你连本尊都不认识,那想必你是更不认识我们水力尊了,毕竟她比我还晚封尊。不过,就算没听说过我,我师父火真尊精卫总不可能不知道吧?喏,我头上这位就是!怎么样,看呆了吧?是不是比传闻中还要帅?还要酷?还要霸气?”
敲雪不堪其扰,走到一旁盘腿坐下,闭目调息疗伤。
丹木见那石语者只是杵在原地呆愣不语,叹了口气:“哎,我理解你,第一次见我师父被惊艳到说不出话实乃人之常情。不过,不愧是断联八百年的中千芥,钱塘这信息更新得也太不及时了。哎你去哪……”
长钟向敲雪走去,走到近前,顿了一下,又后退了三步,最终在距她两米远处坐下了。
水力尊眉心微微动了动,没有睁开眼。
丹木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但又实在摸不着头脑:“……算了,既然说回我师父了,还是先回答小瓢儿的问题吧。”
“我师父变成小小鸟有两个原因。其一,语者从风露版图进芥球出任务都要通过扶桑之路连结,扶桑树会给语者输送源源不断的语芥,而扶桑之路就像一根安全绳一样系在语者和扶桑树之间。任务结束后,这条安全绳会和语者一起收回。师父她现在这副模样,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失去了扶桑之路的语芥支持。维持上古神兽的原身可是很耗费魂芥的,所以她现在开了……孩儿,你刚才说那什么……节?”
“节电模式。”戴天航接上。
“这扶桑之路听起来有点像输液管呢。”于子夜说。
“感觉更像潜水时连结面罩和氧气瓶的输氧管,”戴天航问:“但是您和那位水力尊,不是也没有扶桑之路的支持吗?”
“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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