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的晚上,沈远舟破天荒地没有进书房加班,而是坐在了沙发上。
电视开着,频道在不断地切换。沈远舟拿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按过去,速度很快,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看。
沈眠眠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怀里抱着一本《十万个为什么》,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悄悄地探出去,落在父亲身上。
沈远舟的侧脸在电视的光影中明灭不定。他今年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眉间有一道很深的竖纹,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电视画面忽然定格在一个电影频道上。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电影的预告片——古装,大漠,策马奔腾的将军。
那个将军的脸,是沈听澜。
沈远舟的手指停在遥控器上,没有继续按下去。
沈眠眠看到,父亲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看着那个穿着铠甲、骑着骏马、在黄沙中冲锋的男人。
电视里的沈听澜和舞台上的沈听澜完全不同。没有精致的妆发,没有精确到毫米的微笑,只有被风沙吹乱的头发和一双像刀锋一样锐利的眼睛。他嘶吼着冲锋,声音沙哑,脸上的表情是近乎疯狂的决绝。
沈眠眠看着那个画面,心想:这个哥哥演戏的时候,比唱歌的时候好看多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父亲身上。
沈远舟身上的情绪颜色在剧烈地变化着。
先是深蓝色——悲伤,浓烈的、沉甸甸的悲伤,像深海的水压,让人喘不过气。
然后蓝色里忽然窜出一团火红色——愤怒,灼热的、爆裂的愤怒,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涌。
红色和蓝色交织在一起,互相撕扯,谁也无法吞噬谁。在这两种颜色的夹缝中,还有一丝极淡的金黄色,一闪而过,像是被压在石头底下的嫩芽,刚冒出头就被碾碎了。
沈眠眠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身上出现这么复杂的颜色。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的颜色大多是灰绿色——那种被生活和工作压出来的、沉闷的、持久的焦虑。偶尔会有橙黄色——那是看到她考了第一名或者画了一幅好画的时候,骄傲的颜色。
但愤怒和悲伤同时出现,这是第一次。
沈眠眠把《十万个为什么》合上,放在一边。
“爸爸。”她轻轻地喊了一声。
沈远舟没有反应。他的眼睛还在屏幕上,预告片已经结束了,画面切到了下一个节目,但遥控器还握在他手里,一动不动。
“爸爸。”沈眠眠提高了一点音量。
沈远舟回过神,转头看她。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依然是那种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平淡。
“怎么了?”
“你刚才看哥哥的电影了。”沈眠眠说。
沈远舟没有说话。
“你生气。”沈眠眠继续说,“你也难过。你身上有红色和蓝色,红色是生气,蓝色是难过。”
沈远舟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女儿说的“颜色”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了女儿语气里的笃定。
“你看错了。”他说。
“我没有看错,”沈眠眠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父亲面前,仰头看着他,“爸爸,你和哥哥怎么了?”
沈远舟低头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没有杂质的玻璃珠。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沈远舟的声音有些生硬。
“可我是你们家的人,”沈眠眠不依不饶,“家里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管?”
沈远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因为你才三岁半。”
“三岁半也是人,”沈眠眠说,“幼儿园的赵小军他爸妈吵架,赵小军去劝,他们就和好了。虽然赵小军只是说了句‘你们别吵了’,然后就哭了,但哭了也有用。”
沈远舟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和哥哥没有吵架。”他说。
“那你们怎么了?”
沈远舟沉默了很久。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响,衬得客厅里的沉默更加沉重。
“他……做了我不希望他做的事。”沈远舟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不同意,他偏要做。然后他就走了。”
沈眠眠想了想,问:“他做了什么?”
“你还小,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懂?”
沈远舟看着女儿那双执拗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无力。这个女儿太像他了——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弄清楚,谁也拦不住。
“他不想读书,”沈远舟说,“他想去当歌手、当演员。”
沈眠眠眨了眨眼睛。
“就因为这个?”
沈远舟被“就因为这个”四个字堵得说不出话来。
“就因为这个?”他重复了一遍女儿的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火气,“你知道为了供他读书,我和你妈妈省吃俭用存了多少钱吗?你知道他成绩明明不差,只要努力就能考上好大学吗?你知道他一声不吭就退了学,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了吗?”
火红色的愤怒从父亲身上喷涌而出,灼热得让沈眠眠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
但她没有跑开。
她站在原地,仰着头,安静地听父亲说完。
沈远舟说完之后,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积蓄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爸爸,”沈眠眠的声音轻轻的,“你生气,是因为你担心哥哥吧?”
沈远舟愣住了。
“你怕他做不好,”沈眠眠说,“你怕他吃苦,你怕他后悔。所以你生气。但你不是真的生气,你是担心。”
沈远舟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身上那团灼热的火红色,像是被一阵风吹过,忽明忽暗,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退了下去。
深蓝色的悲伤重新涌上来,把他整个人笼罩住。
沈远舟弯下腰,用双手捂住了脸。
沈眠眠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很难受。她走过去,伸出小手,轻轻地拍了拍父亲的胳膊。
“爸爸,不哭了。”
沈远舟没有哭。他是成年男人,他不哭。
但他的肩膀在抖。
沈眠眠没有再说话,就那样安静地站在父亲身边,小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厨房里,江淑仪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看到客厅里的这一幕,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丈夫弯着腰捂着脸,看着女儿仰着头拍着丈夫的胳膊,鼻子一酸,眼泪涌了上来。
她没有走过去。她知道,有些时刻,不需要她去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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