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洵微微撩起衣袍,落座在她身侧,声线温和,娓娓道来:“武庆年间,平川府下辖一处村庄,有户农家生计清贫,无力抚育诸多子女,便将刚出生的第三子,转送给一位走街串巷的卖货郎。
那卖货郎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做起香料生意,渐渐积累了家业,多年以后成了一方有名的香料商人。他膝下唯有这抱来的孩儿,取名天养。
虽非亲生骨肉,但自幼悉心教养。天养长成后精明能干,年纪轻轻便将买卖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愈发蒸蒸日上。
待到富商临终,才将天养的身世如实相告。天养本性孝顺,见养父母已逝,心中便牵挂起素未谋面的生身父母。
几经辗转打探,发现他父亲仍在世,一家人还居住在旧日村落,便带着一名小厮登门寻亲。”
“苏姑娘猜猜,后事如何?”姜洵抬眸望向她,眼底藏着几分深意。
苏怀瑛心里隐约有猜测,不过并不答,只静静回望着他。
似乎没指望她会有所回应,男人继续道:“没想到天养和小厮二人竟一去不复返。”
“后来,他的管家带着人一路寻来,这生父也大吃一惊,说天养确实来过,只是叙旧后没几日天养便走了。
对他的话管家不疑有他,又到别处去寻,可惜别无所获。
这管家也是忠仆,无奈之下找到了一处道观。道长连卜三卦,皆是大凶,又取来天养生辰八字一算,发现此人早已身首异处。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管家自然不肯作罢,在观中苦苦哀求。道长可怜他一片忠心,决定设坛作法,终于引来了天养的魂魄现身。
原来,他的生父见他如今家财万贯,竟起了贪念,欲侵吞其财,遂和另外两个儿子合谋,灌醉了天养与小厮后痛下杀手。二人的尸首便埋在农户后院的槐树下。”
说到此处,姜洵眼风轻扫过对面的女子,“苏姑娘如今携万贯家财上京归宗,处境与当日的天养何其相似。”
“听闻永宁侯与苏姑娘多年未曾往来,不知他可否抵挡住这样的诱惑?”
苏怀瑛眉眼微动,仿佛在思索些什么,但很快又回过神来,重归平静。
须臾,女子清淡无波的声音响起:“我未曾看过这则故事,不过倒是想起书里头的另外一桩异闻,不妨说与公子一听。”
男人静静等候下文。
苏怀瑛:“十数年前,南湛府有位通判,在复核一桩继父杀子案时,发现了蹊跷之处:继父已然认罪,在狱中等待处刑。可据案卷所载,那继子虽尚未成年,身长却已过七尺,体格比凶手壮硕许多。
纵使当夜酒醉昏沉,凭继父一人之力,也难以独自将人溺毙湖中。
且从尸首看来,死者十指皆有破损,指甲缝里嵌满泥垢,分明是临死前奋力挣扎过。
通判由此猜测凶手并非仅有一人,便决定再度提审犯人。重刑之下这继父总算吐露出实情。
原来当晚一同谋害继子的,还有一人,便是他的妻子,也是死者的生母。”
“那夜,这继子被按在湖水里时曾奋力反抗,可听得生母声音那一刻,便骤然放弃了挣扎。”
她双手拢在琵琶袖中,悠悠看向对岸青山,旁人不走近细听,仅从神色判断,也断断猜不出她口中说的是这样一桩令听者心酸的凶案。
男人面上浮起一抹哂笑,“苏姑娘莫非赞同他的做法?纵使其母有生养之恩,但人生难得,宁肯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也不愿搏一线生机?”
她自然不是他。永宁侯虽然是她的生父,可她并未将其视作父亲。
不想挣扎,单纯只是活腻味了。
“我与他境况有别,却也殊途同归。”她面上透出几分淡然来,“有时候,死原也没那么可怕。”
谈及生死,她神情里并无动容。
姜洵的提醒已不能再明显,她却始终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男人莫名生出几分对牛弹琴的感觉,力气仿佛都使在了棉花上。
倒真是他多管闲事了。
顿了片刻,又漫声说:“苏姑娘不必灰心,永宁侯府在京中并非什么显赫高门,陆绍本人也不过六品小官,连早朝都不必去。
而苏家经营多年,于江南颇有名望,若姑娘奋力一搏,未必不能与永宁侯府相较。
在下虽也行商,可家中亲眷不乏朝堂中人,与姑娘同船一遭,也算缘分,若有能帮忙的地方,姑娘不妨开口。”
苏怀瑛抬眼望向他,男人眼底有几分悠然和志在必得的把握,不似作假。
可他看起来哪里像商人。
她莫名觉得那抹淡笑之下藏着凛然的威势,不说话时,神色看起来矜贵淡漠,若非常年身居高位,哪能养成这样的气度。
她不可能就这样轻信他的话。
人与人的往来逃不开“利”一字。他一行人看起来不凡,随身侍卫皆是精锐,绝非寻常门第。
此人所图的又怎么会比永宁侯更少?
何况,她忌惮的不是永宁侯本人,而是他背后那股能勾结马匪、在苏府安插眼线收买人心的隐秘势力。
说了这么久话,日头已升至中天。秋阳炽烈,晒得人不适,苏怀瑛本就体虚,此时身子疲乏,已不想多言。
“公子好意,我心领了。”
她眼中露出几分不耐,语气变得更为疏冷。
因念及她是女子,年岁尚轻又遭至亲算计,姜洵这才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没想到她根本不买账。
他望向她,目光带着审视,这样柔弱的人,真看见要来取她性命的人时,面对刀光剑影,可还能如此平静?
“若来日遇险,但愿苏姑娘还能像现在一样泰然自若,将生死置于度外。”语气听起来还有轻微的讥讽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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