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澈慌了,卧室门和窗户都是关着的,门缝又细小,蛇怎么说也有大半个手腕粗细,绝对钻不出去,它就只可能在房间里。
枕头边空空荡荡,他把被子掀开也没看到熟悉的黑色身影。床头柜上没有,衣柜顶上也没有。
他开始满卧室乱窜,连书架上那一排几乎没翻过的书都没放过。
没有,到处都没有!
直到最后,他一把掀起床单,弯下腰往床底看去。
床底最深处的角落里,那条让他找了半天的黑蛇,正鬼鬼祟祟地叼着什么东西,拼命往身后藏。
蛇的姿势和它平时那种悠哉的盘法完全不同,身体扭成了一个极其不优雅的S形,全然没了往日的风范,整条蛇局促地缩在那。
它的尾巴尖慌慌张张地往角落里塞着什么,蛇头也用力把一堆看不清的东西往身子底下拱,动作急促又慌乱。
听到床单被掀开的声音,整个蛇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嘴里还叼着一片没有放下的东西。
冰蓝色的瞳孔直直对上言澈俯身看来的眼眸,心虚得无处遁形。
“藏什么呢,小黑脑袋!”言澈当场抓包,出声打断了它的动作,清润的嗓音带着浅浅的笑意。
蛇的身子僵了僵,手足无措地扭动着身体,试图用有限的身体面积遮挡身后的东西,尾巴尖疯狂地划拉着,想把东西往更深的角落推。
修长的尾尖慌乱挥舞,小小的脑袋微微偏开,不敢直视言澈的目光,窘迫又狼狈,扭捏捏捏的,有些滑稽。
但床底就那么点大,再推也推不到哪去,反而扬起一小片灰尘,呛得它自己缩了一下脖子。
它越不想让人看,言澈就越想看,人就是这样坏!
言澈把床单整个撩起来搭在床沿上,整个人趴下来钻进了床底,伸手一捞,就把蛇从它拼命守护的角落前扒拉到了一边。
被扒开的蛇倔强地用尾巴尖勾了一下地板,但地板是木头的,什么都勾不住,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
它所藏的东西终于重见天日。
言澈趴在地上,借着卧室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然后愣了一下——不是什么神秘东西,只是一些鳞片。
准确来说,是一小堆脱落下来的旧鳞片,整整齐齐地被蛇用尾巴扫成了一堆,数量不少。
鳞片失去了在蛇身上时的光泽,形状也有不少的破碎,变得发白、扭曲、翘边,边缘泛着干枯的淡黄色,像一片片被丢弃的指甲盖。
言澈挑了挑眉,顿时了然。
之前蛇受了伤,部分鳞片破损、损坏,后来伤口结痂愈合后,旧鳞下面的新鳞长了出来,旧鳞就会脱落。
他在饲养箱里偶尔会看见一些碎块,但好像一直没看到过完整的脱落旧鳞——原来是被蛇偷偷趁他上班的时候,越狱叼出来,一片片藏到了床底下。
今天他下班的时候因为没胃口,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路上排队买饭,比平时早回来了一段时间,这才恰好抓了个正着。
否则,这家伙清理完自己的旧鳞藏好之后,应该会悄无声息地再溜回饲养箱里,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继续盘在栖架上,用那双冰蓝色的竖瞳装高冷。
被他扒拉到一边的蛇,用黑黢黢的小黑脑袋对着他,背过身去不愿面对,死活不肯转头,连尾尖都蔫蔫地垂了下来。
脑袋埋得低低的,它的嘴里还叼着一片没有放下的鳞片,是它刚才正在搬运的最后一片。
言澈看着它这副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本来低落的情绪,被蛇鬼鬼祟祟藏鳞片的行为冲淡了不少,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他伸手把蛇嘴里的那片鳞片抽出来——蛇还不肯松口,执拗得很,他轻轻拽了两次才拽出来。
“你藏这个干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有什么好藏的?一些旧鳞而已,跟做贼一样藏着。”
蛇不想搭理他,把身体盘成了一个球,脑袋埋进了身体里,尾巴尖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言澈看了看蜷缩自闭的蛇,又看了看地上那堆发白翘边的旧鳞片,摸了摸下巴,好像隐隐猜到了什么。
“难不成是觉得这些旧鳞丑?就不想让人看到?”他哑然失笑地猜测道。
鳞片在蛇身上没脱落的时候是十分漂亮的,漆黑的底色上透着若有若无的虹彩,破损的地方也不明显,整体看上去就是一条优雅、端庄的漂亮黑蛇。
但被新鳞顶掉脱落下来后,旧鳞的颜色就从五彩斑斓的黑褪成了死气沉沉的灰褐色,颜值下降了好几个档。
蛇平时和大爷一样,还比较臭屁要面子,很有可能为了维持自己优雅美丽的形象,而偷偷藏起这些黑历史,不让人看见。
果然,言澈的话音刚落,蛇就又僵硬了一下。
它盘得更紧了,圆滚滚的身子缩成小小一团,从身体缝隙中露出冰蓝色的竖瞳来,偷偷往外瞄,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蛇的丑鳞被看见了,蛇的颜面碎了一地,蛇有些自闭。
言澈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胸腔微微震动,肩膀都在抖。
“好了好了,不丑,你全世界是最漂亮的蛇,最棒了!”他轻声哄道,趴在地上朝蛇伸出手。
自闭的蛇犹豫了一秒,然后极其缓慢地把埋在身体里的蛇头抬了起来,脑袋伸了过来,下巴搭在他的手指根部,放松了颈部肌肉,让他托着。
言澈用手指轻轻摸它的头顶鳞片,顺着鳞片的方向,从头顶一路抚到颈部。
蛇舒服地微眯竖瞳,轻轻闭了一下眼睛,惬意地昂了昂脑袋迎合他的动作。
虽然刚从藏黑历史的角落里被揪出来,但一旦确认了自己在他眼里还是好看的,它立刻就恢复了矜贵姿态。
“谁家的蛇这么好看?”言澈夸赞着,手指在它下颌那个最柔软的位置轻轻挠了挠,“当然是我家的蛇了!”
蛇晃了晃尾巴尖,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像是在说“算你有眼光”。随后,它熟练地顺杆而上,一路往上攀,爬上了他的肩头。
小黑脑袋贴了贴他的脸,用鼻尖蹭了蹭他,细细的分叉蛇信子也探就出来,轻轻舔了他的脸颊两下。
“好了好了,别舔了,痒。”言澈笑着偏了偏头,但没有真的躲开,“下次别藏了,大夏天的藏臭了怎么办?对不对?”
蛇乖巧地重新盘好,蛇头搁在他肩膀上,恢复了它一贯的高冷姿态,仿佛刚才那个在床底藏鳞被抓包的黑脑袋是另一条蛇。
言澈把这些鳞片都打扫了出来,用纸巾包好,扔进了垃圾桶。他顺道把床底也扫了一遍,扫出来不少灰絮和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猫粮。
也是上次大扫除偷懒没扫床底,否则蛇藏的鳞片早就被他发现了。
黑蛇盘在他肩头全程观光,看着自己的黑历史全部被扔进垃圾桶,毁尸灭迹,彻底放下心来。
它扬了扬蛇头,尾巴尖在言澈锁骨上轻轻扫了一下,像是在批示:做得不错。
这么一折腾,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回家时还紧绷的眉眼放松下来,堵在胸口的那团闷气被这条蛇一搅和,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他把蛇放回床上,蛇慵懒地盘在枕头边,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乱晃,姿态恢复了平时的悠闲。
言澈拿上干净的睡衣和浴巾,转身走出卧室,前往卫生间,完成夏日每晚必备的冲凉。
冲凉很快,温热的水流冲走了夏夜的黏腻和诊所里消毒水的气味,也冲走了最后一点疲惫。
他擦着头发回到卧室的时候,蛇已经换了个姿势,从枕头的左边移到了右边,盘得更松散了一些,尾巴尖在床单上轻轻画着看不见的圈。
言澈随手掀开薄被,侧身躺上床,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蛇也一如既往地凑过来,脑袋靠在他的脖子上,安安静静地跟着他一起看手机。
他切进了自媒体软件。
后台的私信列表里,今天那位女主人发来了一条新消息——她的联系方式,请求添加微信好友,把证据发给她。
言澈指尖利落切换软件,光速发送好友申请,对方几乎是秒通过,想来是一直守在手机前,满心焦灼地等待着。
他下班离开前,已经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好了,都拷贝到了手机里,店里的监控录像、门口的监控录像,全部都是高清且带录音的。
画面上清清楚楚地显示了全过程,证据链完整无缺,完全能告倒男人。
柯基豆豆用生命为代价,帮女主人的人生排除了一个渣男。否则,要是被他一路伪装到结婚,婚后的日子怕更是地狱。
言澈看着那个挂着“撒豆成兵”昵称的微信头像,沉默了很久。
她的头像是一只柯基的卡通画像,长得和豆豆很像,线条有些抖,大概是她自己画的。
言澈指尖悬在屏幕上,反复斟酌措辞,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最后只敲出了最简单的话语。
【言医生】:节哀,祝你官司顺利,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出庭作证。
【撒豆成兵】:谢谢,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蒙面的那个人是找不到了,现金交易,接触地点也没有摄像头,对方显然是个有经验的。
但王瑞那个又蠢又坏、为了一万块就敢拿一条生命当筹码的男人,她绝对可以告下来。
虽然最终按法律也就是缓刑,不用坐牢,但案底和赔款是要背的,总归会付出代价。
这是她能为豆豆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言澈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证据压缩包发了过去。
本来好不容易被蛇冲淡的低落心情,再次沉下去了几分。
虽然豆豆的死不是他造成的,但也确确实实和他有一点的关系——如果豆豆没有来他的诊所,就不会被那个蒙面人盯上,如果自己没有红起来,也就没有这些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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