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谷秋对于汤骏年的反应,侧重点不是刚好巧合的颜色,而是他并不反对她顺势说的“跟我出来”。
于是,之前已经偃旗息鼓的心思又卷土重来——她可没忘记最开始就想要邀请汤骏年去的展览。
这个展览已经开展一些日子了,有时候刷软件大数据冷不丁就推送给她,去的人好评不断,这让虞谷秋愈发心痒,想带着汤骏年一起去看看。
趁着今晚吃饭气氛好,她就出来的这个话头顺嘴提前。
“那你要不要跟我出去看个展览?”
她想保留一份惊喜,没说具体是什么展览,汤骏年咕哝着展览两个字,听上去兴致并不高。但这并不是由于缺乏对展览本身的兴趣,只是这个娱乐活动在他失明之后也已经成为了禁品。比起期待,首先涌上来的反应依旧是不安。
“什么展览?”他追问道。
“这是个秘密!”虞谷秋自信地说,“但我相信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还在犹豫,但这回并不像之前那样一口回绝,等这顿火锅结束,终于模糊地给出回应:“那就等之后有时间再说吧。”
这听上去显然是有点糊弄的话,但虞谷秋就把这糊弄的话当个事办,每天都会问,今天你有空吗?于是汤骏年也不得不认真地对待这回事。
然而彼此都有时间的日子并不好找,这一约就推到了半个月后。
这天汤骏年从床上醒来,闹钟定得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他却比闹钟醒得更早。
起床,刷牙洗脸,用毛巾压掉脸上的水珠,把毛巾挂回去时,汤骏年站在镜前,抬手慢慢摸起自己的脸,仿佛照镜子似的,他的手就是镜子,摸出有些粗糙的皮肤,没有修饰的眉毛,新长出一圈胡茬的下巴。
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张脸到底长成了什么模样,他偶尔试图回想自己十八岁时的样子,却像回忆到另外一个人,对着如今的他露出一个讥笑,让他不要和自己扯上关联,他于是匆匆转开念头,无所谓长成什么样。但这一刻不免久违地在意起来。
涂上泡沫,第一遍顺刮,再涂,第二遍横刮,再涂,最后逆刮,如此反复,确保脸干净了。但眉毛……眉毛却是无能为力。他从未给自己修过眉形,摸了摸茂盛的眉流,茫然地握紧刮胡刀,默默放下了。
牵着飞飞下楼散步,回程时买两只包子,一只菜包一只肉包,再一提豆浆,以
往每一天都是如此可今天他走到店铺前停了下脚步又往前走了。
老板刚出笼一屉包子抬头看见汤骏年
汤骏年脚步一顿心想走得有点慢了……他回身有点抱歉道:“今天想换个口味。”
老板理解错意思:“哎哟总算吃腻了呀那来个韭菜包啊?”
“谢谢不了。”
“不喜欢我家包子啦?!”老板大声嚷嚷起来一副天塌了的语气。
“喜欢的只是今天不吃包子了。”汤骏年为了显得理由可靠又补充解释“包子味道有点大……”
老板却听出猫腻眉开眼笑着起哄:“哎哟我明白了呀原来小汤今天是有约会!”
汤骏年一下子着急了:“……不是约会。”
“不用不好意思嘛!要是成了把女朋友带过来一起吃包子多好!”
“不是约会!”他只好又重复一遍。
老板才不信:“不是约会这么讲究呢?别不好意思啦带来提前跟我说啊我额外帮你们蒸个大包子!”
汤骏年加快步伐不让老板的话追上自己。
买了香喷喷的面包回家再给飞飞准备早餐点开广播一人一狗在桌边坐下吃完。收拾完卫生开始收拾自己——再然后到了不同于往常的一步。
他从衣柜最右侧拿出了两套衣服崭新的洗完后特意挂在最右边。
汤骏年先换上了其中一套黑色卫衣和黑色长裤。
接着他久违地点开义眼app反复深呼吸指尖在屏幕上来来**终于拨通了寻求视频通话的按钮。
等待等待等待电话通了。
汤骏年紧张地面向手机率先开口说话:“您好。”
外放的手机听筒里传来一声非常模糊的嗯。
“打扰您一点时间今天我有和朋友有约所以想拜托您帮我参谋一下我穿哪一套衣服比较好?现在身上的是第一套。”
对面又是敷衍的一个嗯。
汤骏年不动声色地加快语速:“如果麻烦您我可以先挂。”
对面声音更含糊了勉强能听出是一句不麻烦。
也许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
汤骏年竭力压抑着内心的不安面对着手机笑了笑:“谢谢。那可能要麻烦您等一下我换上第二套衣服您再帮我看看。”
手机被倒扣在桌面上镜头
黑了。
*
虞谷秋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心如擂鼓。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回事——接到义眼弹出来的视频请求时她正在化妆桌前敷面膜边等面膜干边刷手机。
她早在一周前就开始做准备了——新买了一套喜欢的连衣裙做了一次皮肤管理修了头发美甲因为工作的缘故就没有考虑不然这一周会忙得更脚不沾地。
不过这种忙碌绝不会让人疲倦这周下班后奔波去美发店的路上一颗心像被鼓风机吹着松松软软充满期待。
这些准备工作同样是见面的一部分尽管汤骏年看不见她有多大的变化她更多的是在讨自己开心这是去见喜欢的人多么隆重的准备都不过分她享受这个过程于是等待的时间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而当请求跳进来时虞谷秋斜眼一看差点拒接。然后她猛地意识到这竟然是有人在向她寻求帮助!这是她接到的第一通帮助请求!
脑子里还没余裕猜想对面会是怎样的人会问出什么样的问题手机里已经显示出了画面。
看着那张脸听到他说你好她大脑宕机下意识地压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对面是汤骏年。
他使用着那款他并不愿意再用的软件来询问陌生人为了和她见面而搭配的衣服。
虞谷秋想象不出来还会有比哪一个画面会比现在更让人心软。
他也在重视和她的见面吗?
真想这么直白地问出口可是不行。
她下意识地认为不能让汤骏年知道对面就是自己因为换做是她的话她会在知道的瞬间就尴尬地退出视频。
屏幕重新亮起汤骏年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短袖棕色开衫。
很接近她当时为他挑的那套款式。
虞谷秋眩晕地想这应该是受她影响吧?!虽然他有说过他偏爱棕色。
她看着他很忐忑地问屏幕:“打扰你了请问您觉得我穿哪套合适?”
虞谷秋不需要犹豫从鼻腔里哼出“这个”的回答然后就不再多说
他些微地迟疑然后点点头依旧微笑道:“好的真的非常谢谢。祝您生活愉快。”
见她没有再回答视频等了几秒被掐灭了。
虞谷秋看着再度黑下来的屏幕发呆。
啊——怎么办?
已经等了这么久只剩下一
个白天,但打完视频的此时此刻,虞谷秋只想变成一根时针,拨快世界上所有的钟盘,拨到足够他们见面那一分钟。
虞谷秋煎熬地上了一整天班,终于盼到下班,都已经换完衣服要走,却被院长半路叫住。
“小谷啊,有客户来,你来帮忙办一下入院手续再走啊。
虞谷秋头一次露出愁眉苦脸的神色应下。
她飞快地转道走向前台,等到看清推着轮椅的女人侧脸时,脚步一下子被某种冲上来的情绪截住了。
女人察觉到被注视,原本正在观察大堂的目光向虞谷秋扫来,侧脸大片的旧伤疤让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出几分阴森,不过在看清虞谷秋后微微笑起来,礼貌地冲她点头。
虞谷秋面色如常地迎上去,着手帮人办理手续,目光不时落在一边的老人,容芝兰,交来的病例上患有高血压和老年痴呆,不过这会儿看不出老年痴呆的样子,相碰的目光很是清明,张口对她来了句:“麻烦你咯小姑娘。
虞谷秋摇头笑:“不会,我带您们去房间看看吧。
到门口时,女人将容芝兰领进房间,两人单独在房间里说着什么,虞谷秋站在走廊里默默等待,夕阳的光路过走廊,光斑在雪白的墙壁上晃着,朝她挥着手。
“小谷?
冷不丁的,她听到女人模仿着院长对她的昵称在身后呼喊她。
虞谷秋恍然地回过神,应了一声,头低低的,并不看对方。
“辛苦你了。女人冲她微笑,左右看了一圈,悄无声息地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虞谷秋看了眼那鼓鼓的信封,立时就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她后退一步道:“您的心意我领了,但东西我不能收,院里有规定不能随便收家属的东西。
女人又上前一步:“你别当我是家属,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送点东西多正常呀。
“朋友……虞谷秋这时终于抬起头,视线看向对方,“我们怎么做得成朋友。
女人一愣,又听见虞谷秋笑着说:“您放心,您把妈妈交给我们照顾,就是对我们的信任,我们不会辜负您的这份信任。您若实在不放心,得空常来看看就行。
女人迟疑着,大概还是很想把装了钱的信封塞过来才放心,正在苦于找能够打动虞谷秋的说辞时,包里的电话响了。
她匆匆说抱歉,走到不远处接
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见一二。
打来的人显然和她关系密切,虞谷秋能察觉到她的语气和刚才面对自己时截然不同,绷着的语调陡然放松,轻快地说着:“外婆已经入住了,改天我们一起再来。你产检要紧!
虞谷秋应当走远一点的,她不应该偷听客户的私人电话。
然而,她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倒映在白墙上的影子向着女人的影子靠近了。
“他那人怎么这么不靠谱……不行,产检必须得按时做!她在哄着对面的人,“我现在就赶紧回去,我陪你去做。
虞谷秋盯着墙上的影子,被阳光折得那么小,像幼时的自己同时存在于这个走廊里,一起听着这通电话。
“一会儿我出发了给你电话,先挂了啊。
挂断电话,她手机的微信叮叮咚咚开始即刻响不停,女人看了眼手机,忽然想到什么,表情一亮,转过身来时虞谷秋仍站在原位,仿佛不曾移动过。
她将微信的二维码页面递过来:“小谷,那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我妈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及时联系我,有空也多多发照片给我,麻烦你了。微信是可以加的吧?
“……当然。
“那今天就先这样,耽搁你了吧。她指了指她身上的裙子,“很漂亮呢,是有约会?
虞谷秋笑笑,礼貌说谢谢,只是有约。
心不在焉地交接完,虞谷秋努力转换着情绪,扬起笑脸一路和老人们说着再见。
林淑秀正坐在通往大门的花园中,手上捧着书,看着挺专心,不过虞谷秋走过时立刻从书中抽出目光看了她一眼。
虞谷秋挥挥手:“我下班啦!
林淑秀点点头:“哦,今天穿得有点特别啊。
虞谷秋嘿嘿笑两声,怕林淑秀要八卦,傻笑糊弄过去,又听到林淑秀说:“你过来一下。
“我今天不能留太久哦!
虞谷秋身型流露出几分迟疑,最后脚步还是跟过去了。
林淑秀哎呀一声:“着什么急,你要比我先赶着去投胎啊?
果然,她嘴里没好听的话,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虞谷秋撇撇嘴,没辙道:“是啊,投胎前您老有啥吩咐的?要把您推去哪儿?
“我要在这里看日落,哪儿都不去。
“那您叫我来是陪您一起看落日?
林淑秀鄙夷地伸出手,蓦然地伸手拽了下她的
连衣裙一侧的口袋——仍保持着出厂设置,口袋是用线缝起来的,她忘记检查拆掉了。
虞谷秋有点尴尬,不过也只有一点。她对待衣服向来如此,买回来后口袋总是忘记剪,封着当摆设。
“今天要见人吧,还是挺重要的人吧?林淑秀嘀咕着,“这么去见可不行啊!
“……虞谷秋想了想说,“没关系的,那个人注意不到的。
林淑秀轻嗤道:“那可真是个粗心的人,和你一样。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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