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阳蹲在仓房门口,正拿着块砂纸打磨一根刚削出来的木头**。
这是答应给二虎做的“新式装备”。
他眼角余光瞥见二虎子撅着小屁股,正跟大**子在雪地里“唠嗑。”
“二虎。”陈光阳放下手里的活,招了招手。
二虎闻声,拍了拍大**子的狗头,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
狗皮帽子歪戴着,小脸冻得红扑扑,仰着头看他爹:“咋地了,老登爸?**整好了?我瞅瞅!”
陈光阳没接**的话茬,他伸手想给儿子正正帽子,顺便唠唠上午冰窟窿那事儿:“上午那事儿……”
话刚起个头,二虎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就眯了起来,小脸一绷,往后退了半步。
双手叉腰——虽然棉袄太厚,叉腰的动作只显得胳膊更圆了……摆出一副“我很失望”的架势。
“打住!甭提了!”二虎小嘴一撇,声音带着浓浓的嫌弃。
“一提这个我就来气!老登爸,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忒不银翼了!”
陈光阳一愣:“我咋不银翼了?”
“还咋不银翼?”
二虎痛心疾首,小手指头都快戳到他爹鼻子尖了,“上午那啥情况?啊?那是我妈‘欺负’我!!你瞅瞅,我这心灵,受到了多大的创伤!”
他夸张地捂住胸口,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时候,你干啥呢?你就在旁边瞅着!不光瞅着,你还帮腔!说啥‘你妈说得对’!哎呦我去……
老登爸,咱俩还是不是哥们了?还是不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了?兄弟有难,你不说两肋插刀,咋还往兄弟肋巴扇上捅呢?”
他越说越激动,小胸脯起伏着:“江湖义气呢?兄弟情分呢?
都让大**子就着窝窝头吃了啊?你这事儿办的,太不讲究!不够意思!我二虎大将军,表示强烈谴责以及深深的失望!”
陈光阳被儿子这一套一套的“江湖理论”给整乐了。
又有点哭笑不得。
他咧了咧嘴,露出两排白牙:“你小子还挺能掰扯。那是你妈教育你,那能是欺负你?”
“教育归教育,方式方法很重要!”
二虎梗着脖子,“那也不能直接**啊!
你得讲究个策略,比如……比如你先假装帮我,把我妈支开,然后再私下跟我讲道理嘛!你这可好,直接投敌了!叛徒!哼!”
说完,他还觉得不够解气,又补充了一句:“反正,今天这事儿,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下降了啊!暂时排在大**子后边了!”
刚凑过来摇尾巴的大**子:“???”
“老登,咱爷们儿处的是啥?是义气!是肝胆!你在外头跟三狗子叔、跟埋汰叔他们,那都是咔咔的,两肋插刀!
咋到了家里,到了你亲儿子这儿,就掉链子了呢?”
他停下脚步,用那种“我对你很失望”的眼神看着陈光阳:“俺们可是并肩子打过狼、斗过熊、一起蹲过山沟子的交情!
是过命的兄弟!你咋能帮着‘外人’说话呢?”
陈光阳被他这套“江湖伦理”砸得有点懵,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也不是外人,那是你妈。”
“那更不行!”二虎一挥手,斩钉截铁,“兄弟如手足!媳妇……媳妇那啥……那也不能砍手足啊!
你这叫重色轻友!不讲究!以后咱俩咋处?俺这心里,哇凉哇凉的!”
说完,这小家伙还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背着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回了里屋,留给他爹一个萧瑟又失望的小背影。
陈光阳蹲在原地,咧了咧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他妈都哪跟哪啊?
还重色轻友?这小王八羔子跟谁学的词儿?
可仔细一琢磨,二虎这话里话外,虽然歪得没边儿。
但那股子被“自己人”拆台、不被理解的委屈劲儿,却是实实在在的。
陈光阳心里那点哭笑不得,慢慢沉了下去。
光靠嘴皮子说“好好学习”、“用功”,这几个崽子,尤其是二虎这头顺毛驴,怕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大龙稳重些,但到底也是孩子心性。
小雀儿乖巧,可对爹妈的辛苦,恐怕也只知道个皮**。
“人教人,学不会;事儿教人,一遍就会。”陈光阳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老话。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心里有了主意。
妈的!得带这几个崽子去历练历练了!
然后收拾了一下,拉着三个崽
子,开着吉普车,就前往了货站。
“爹,咱真去货站啊?”大龙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县道路线,开口问道。
他心思细,已经觉出点味儿来了。
“嗯。”陈光阳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没多说。
“去货站嘎哈?找小虎哥哥玩儿啊?”二虎虽然还赌气,但听见“货站”,耳朵还是支棱了一下。
赵小虎那儿总有新鲜玩意儿,卡车、扳手、满地的油污,都是他眼里的“宝贝”。
“去了你就知道了。”陈光阳卖了个关子。
吉普车开进东风县城,拐过几个街口,那片熟悉的。
由馒头油饼两兄弟旧大院改造成的货站就出现在眼前。
大红铁门敞开着,里头传来的不是往常的引擎轰鸣和说笑,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力竭感的号子声。
还有铁器碰撞的“哐当”声,夹杂在呼啸的北风里。
陈光阳把车停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摇下车窗。
冷风夹着雪沫子“呼”一下灌进来,后座的三小只齐齐缩了缩脖子。
只见货站大院里,景象和往常大不相同。
四辆蒙着绿色帆布的大解放卡车并排停着,车斗高高扬起。
十来个装卸工,穿着臃肿的棉袄,戴着脏兮兮的棉手闷子,正两人一组,吭哧吭哧地从车斗里往下卸货。
那货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包,看那沉坠的弧度,不是粮食就是山货,死沉死沉。
天上下着“**炮”,雪片子不是飘的,是横着扫的,打在脸上生疼。
装卸工们呼出的白气拉得老长,在眉毛、帽檐上结了一层白霜。
每个人脸上都淌着汗,混着雪水,一道黑一道白的,棉袄后背都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又很快被寒气冻得发硬。
赵小虎没在驾驶楼里,也没在调度室。
他就站在最靠外那辆卡车的车斗旁,亲自上手。
他脱了棉外衣,只穿着一件破旧的绒衣,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冻得通红却筋肉结实的小臂。
正和一个膀大腰圆的装卸工搭档,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嘿哟”声。
将一包看起来格外硕大的麻袋从车斗边缘挪下来。
那麻袋落地的
瞬间发出“咚”一声闷响震得地上的积雪都跳了一下。
赵小虎晃了晃差点没站稳赶紧用手撑了下车帮喘着粗气那白气喷出去老远。
他脸上早就没了平常那股子虎超超的兴奋劲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嘴唇干裂眼珠子熬得通红但眼神却死死盯着脚下的麻袋检查着绳结有没有松动。
周采薇也没闲着。
她没在温暖的调度室打算盘而是裹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大衣怀里抱着硬壳账本和夹板站在院子背风的一个角落。
小脸冻得青白鼻尖通红不时跺跺脚呵着手然后快速在账本上记录着卸下来的货号、数量。
寒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顾不上捋一下
整个货站大院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尘土味、柴油味和冰雪寒气的生猛味道。
没有一个人闲着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用力的闷哼、货物落地的闷响以及风雪掠过铁皮屋顶的呜咽。
三小只趴在车窗上看呆了。
这和他们印象里的货站完全不一样。
印象里这里总是热闹的卡车进进出出赵小虎嗓门洪亮地指挥。
司机们嘻嘻哈哈地擦车、检修周采薇坐在窗明几净的小屋里噼里啪啦打算盘。
哪像现在简直像个正在打硬仗的战场每个人都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又被冻瓷实了的兵马俑。
“下……下车。”陈光阳推开车门冷风猛地灌满车厢。
三小只打了个激灵互相看了看磨磨蹭蹭地下了车。
脚一踩进院子积雪立刻没过了脚踝冰冷的湿气顺着棉裤腿往上钻。
二虎下意识想往吉普车旁边躲被陈光阳一把拎住了后脖领子。
“瞅见没?”陈光阳的声音不高混在风里却清晰地钻进三小只耳朵里。
“这就是你们小虎哥哥平常干的活儿。不光是开车风光。车坏了得修货来了得卸。
雨打风吹雪灌脖领都得挺着。”
赵小虎这会儿才看见陈光阳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麻袋码好。
用袖子胡
乱抹了把脸上的汗雪混合物小跑过来。
“光阳叔?您咋来了?这大冷天的……哎呦大龙二虎小雀儿也来了?”
他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容因为疲惫和寒冷显得有点僵硬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周采薇也看见了抱着账本小跑过来声音有点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累的:“光阳哥!您快带孩子们进屋!这儿太埋汰了风跟刀子似的!”
陈光阳摆摆手没接话反而问:“今天咋回事?咋都亲自上手了?人手不够?”
赵小虎啐了一口带出一团白气:“年底太忙了剩下能跑的车全让我派出去了红星市那边急等着要一批山货和硫磺皂朴老板催得跟火上房似的!”
他指了指院子里那几辆卡车:“这不
可这货不能等啊下午就得发走!没办法我把账房、做饭的、看门的全喊来了能搭把手的都上!采薇得记账我也得盯着……”
他话没说完那边一个装卸工喊了一嗓子:“小虎!这包绳子要开!快来搭把手!”
“哎!来了!”赵小虎应了一声对陈光阳抱歉地咧咧嘴“光阳叔您自便我得去忙了今天不把这几十吨货倒腾完晚上谁都别想消停!”
说完扭头就又冲回了风雪里那背影又单薄又拼命的。
周采薇也着急地对了一下手里的单子对陈光阳说:“光阳哥真不能陪您了这数对不上差两包我得赶紧去核……”
她也转身跑开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差点滑倒。
陈光阳这才低下头看着身边三个仰着小脸、眼神里还带着懵懂和震撼的崽子。
“瞅明白了?”陈光阳问。
三小只没吭声。
“你们小虎哥哥采薇姑姑还有这些叔叔伯伯他们为啥在这冰天雪地里拼死累活?”
陈光阳指了指那些沉重的麻袋“为了挣钱为了养家糊口也为了咱陈记的招牌不能砸!
你们吃的饭穿的衣上学用的书本冬天烧的煤都是这么一包一包扛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你们觉得你小虎哥哥这样尿性不?”
大龙和小雀儿慢慢点了点头。
二虎抿着嘴,没点头也没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赵小虎那边。
只见赵小虎和那个装卸工,正对付一包看起来格外难弄的货,绳子缠**,两人蹲在车斗边,用冻得不听使唤的手指头,一点点抠。
哈气暖手,再继续抠,急得赵小虎骂了句脏话,又赶紧憋回去,继续埋头苦干。
那样子,半点没有平时开着大卡车风驰电掣的“虎气,只剩下狼狈和艰辛。
“光说不练假把式。
陈光阳拍了拍二虎的肩膀,“你不是觉得爹不帮你说话,不够兄弟,不银翼吗?
行,今天爹就带你来干点‘银翼’的事儿。光看别人干没劲,自己上手,才知道啥叫分量。
“不好好学习,就尝尝生活的苦吧。
他朝着院子里扬了扬下巴:“去,找你们小虎哥哥,告诉他,你们仨,今天就是他手底下的兵。
他让你们干啥,你们就干啥。不用特殊照顾,就当普通小工使唤。
三小只愣住了。
大龙先反应过来,小脸绷紧,点了点头:“嗯!
小雀儿有点怯,看了看那沉重的麻袋,又看了看哥哥和爸爸,也小声说:“我……我也行。
二虎则瞪大了眼睛,看看陈光阳,又看看院子里累成狗的赵小虎。
最后目光落在那小山一样的麻袋堆上,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咋地?二虎大将军,怂了?
陈光阳激他,“刚才不还一套一套的,讲江湖义气吗?你小虎哥哥现在正是需要兄弟搭把手的时候,你这当兄弟的,就搁这儿干瞅着?那可不银翼啊。
二虎最受不得激,尤其听不得“不银翼仨字,小胸脯一挺:“谁……谁怂了!去就去!小虎哥哥!小虎哥哥!
他喊着,迈开小短腿就朝着赵小虎跑了过去。
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留下歪歪扭扭的脚印。
大龙和小雀儿赶紧跟上。
赵小虎正跟那包顽固的麻袋较劲,听见喊声一抬头,看见三个小豆丁跑过来,吓了一跳:
“哎呦我的小祖宗们!你们嘎哈?快回去!这儿太危险,磕着碰着咋整!
“小虎哥哥!俺
们来帮你!二虎跑到跟前,仰着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大点。
“俺爹说了,让俺们给你当兵!你指挥吧!
赵小虎懵了,扭头看向走过来的陈光阳。
陈光阳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平静:“小虎,给他们派点活儿。
力所能及的,但别太轻省。
让他们知道知道,钱是咋挣的,汗是咋流的。
赵小虎看看陈光阳,又看看三个眼巴巴瞅着自己的小崽子。
尤其是二虎那强装镇定、实则小腿有点抖的样儿,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挠了挠乱糟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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