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灵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她缩在灶房的柴堆边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谁扔在那儿的旧蓑衣。夜里冷,她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可还是睡得沉。许是累的。
半夜的时候,她被外头的说话声惊醒。
“柴老,您可算来了!”
是那个壮汉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焦急。
冯灵芝揉着眼睛坐起来,透过灶房的破帘子往外瞧——院门口站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的模样,须发花白,背着一个大竹篓,篓子里头塞满了草药,枝叶子还支棱着,带着夜里的露水。那壮汉正迎上去,接过他肩上的篓子,弯腰往地上放。
郎中?
冯灵芝愣了一下,随即清醒过来——昨日那壮汉说过去请郎中的。这老头就是从镇上来的郎中了。
她赶紧拢了拢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拿手抚了两下,抚不平。正犹豫要不要出去,那郎中开口了。
声音也是压着的,可那语气里的埋怨,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得真真的:
“怎么伤成这样?啊?你们这是怎么当差的?临行前我怎么说的?让你们多带几个人,多带几个人!非不听!这下好了——”
“柴老,柴老,”那壮汉连连摆手,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您小声些……”
“小声什么小声?”郎中瞪他一眼,可声音到底还是压下去了,只那股子絮叨劲儿还在,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我看看去,人在哪儿呢?”
冯灵芝站在灶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壮汉领着郎中往屋里走,一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姑娘醒了?这是镇上来的柴郎中,给我家少爷看伤的。”
冯灵芝连忙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不敢多看。
那郎中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冯灵芝感觉到他在看自己——先看脸,又看她身后那口黑乎乎的破锅,再看墙角堆着的柴火。她攥着衣角,指节都攥白了。
那郎中什么也没说,跟着壮汉进了屋。
冯灵芝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去灶房烧了壶水。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子一蹿一蹿的,映在脸上,烤得脸发烫。水烧开了,她用个破碗端着,站在屋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走开。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拆布条。然后是郎中的声音,这回是真压不住了,又急又气,嗓门都劈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这伤再深半分,你就——你就——”
“柴老。”那人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听着倒比昨日精神了些,“您先别急。”
“不急?我能不急吗?”郎中声音都抖了,“你知不知道这伤有多重?你知不知道万一——”
“知道知道。”那人打断他,像是在笑,“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郎中显然不吃这套,“你要是有数,就不该——”
“柴老。”那人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低了些,“您坐下歇歇,别气坏了身子。我这不好好的吗?”
“好好的?这叫好好的?”郎中被他气笑了,“你就嘴硬吧你。”
冯灵芝端着碗站在门外,听着里头你来我往的对话,不知怎的,竟有些想笑。
这人……明明伤成那样,还有心思跟郎中斗嘴。
她咬住嘴唇,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行了,”里头传来郎中无奈的声音,“我先给你换药。这伤口是谁处理的?”
“她。”那人的声音带着点得意似的,“怎么样?还行吧?”
冯灵芝心口一紧。
郎中沉默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止血止得不错,手法也干净。这村里的赤脚大夫?”
“不是大夫。”那人的声音慢悠悠的,“是这屋子的主人。一个姑娘家,自己采药自己磨的。”
郎中没接话。
冯灵芝站在门外,耳朵根子慢慢热起来。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水,水面一晃一晃的,晃得她眼晕。
“行了,别夸了。”郎中说,“换药有点疼,你忍着点。”
“您换您的,”那人说,“我又不是没疼过。”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那人又开口了,声音懒懒的:“柴老,您今日来的时候,可有人察觉?”
郎中没立刻答话。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压低声音说:“没有。老朽按之前说好的,佯装回家探亲,在家都住了几天了。每日上山捡柴、采草药,村里人都知道。今日也是用这个说辞出来的,从后山绕过来的。周围邻居没人怀疑。”
顿了顿,又说:“连家里人都不知道的。”
冯灵芝端着碗的手微微收紧。
她不懂这些,可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早就计划好的?
“好。”那人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辛苦您了。”
郎中叹了口气:“辛苦不辛苦的倒没什么。只是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少爷这伤势,比预想的要严重一些。老朽想留下照顾几日,不知用什么说辞好?这荒郊野外的,我一个老头子平白无故留下,只怕惹人怀疑。”
冯灵芝屏住呼吸。
“不用。”那人说,语气轻飘飘的,“这不是有人么?”
郎中的声音顿住,像是没听明白。
“那个姑娘。”那人说,“她会照顾人。昨儿晚上就是她给止的血。”
冯灵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郎中迟疑了一下,“她一个姑娘家,能行吗?”
“怎么不行?”那人笑了笑,“您不是刚夸过她止血止得好?”
郎中没接话。
冯灵芝站在门外,心跳得厉害。她想走开,可脚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
“行了,”那人又说,这回声音正经了些,“您和追风等会儿都按原计划走。您带着这些草药回去,就装作采药完毕。追风回山里,装作继续找人。等天亮了,送信的也该到了,到时候该搜搜、该找找,就当我是真失踪了。”
郎中的声音有些迟疑:“这……”
“放心。”那人说,“这边我应付得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冯灵芝听见郎中叹了口气:“那您的伤……”
“有她呢。”那人说,语气里又带上了那股子懒洋洋的笑意,“您不是说了么,止血止得好。”
冯灵芝站在门外,脸腾地红了。
她端着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郎中在收拾东西。然后是那壮汉的声音,压得很低:“少爷,万一……万一冯姑娘不肯呢?”
那人没说话。
冯灵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那人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懒懒的,带着点笃定似的:
“她会肯的。”
冯灵芝站在原地,心跳得乱七八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脸红,也不知道那人凭什么这么笃定。可那句话落在耳朵里,就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池塘,一圈一圈的涟漪,怎么也停不下来。
屋里传来脚步声,像是往门口走的。
冯灵芝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装作刚走到门口的样子。
帘子掀开了,那郎中走了出来。看见她端着碗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冯灵芝低着头,把碗递过去:“烧、烧了热水,大夫用吗?”
郎中看了看那碗,又看了看她,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过了一会儿,他接过碗,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
“多谢姑娘。”
冯灵芝摇摇头,没敢抬头。
郎中端着碗进去了。冯灵芝站在门口,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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