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明离开A国的前一天，所在城市阳光依旧，明媚得像是掠夺了其他地方的日光，生生造出一座灿金辉煌的城市。
校外湖畔的草坪不及盛夏翠绿，被烘烤得十分干燥，湖水偶有波纹。
树荫下，一顶宽檐帽盖在孟雪明脸上。
程少昀靠着树坐在她身边，细碎的光透过叶隙映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唇角勾出柔和的弧度，像正在做一个比水波更温柔的梦。
孟雪明揭下帽子，反过身靠近他，他唇角的弧度更弯，她明白他一直没有睡着。
她已经打包好了所有行李，办好了离境前的一切手续。
临行前，唯一道别的竟然是邻居家的小狗。
那是一只一岁多的拉布拉多，名叫Joy，自孟雪明住进公寓就时常跟她一起玩。
邻居体贴地留给她们独处的时间，她用中文跟Joy说她离开的前因后果，最后用英文说和Joy一起玩很开心。
Joy的左眼下方受过伤，加之耳朵天生下垂，看起来带点哀愁。
听完孟雪明的话，Joy却很兴奋，一直用湿润的鼻尖蹭她的手。
孟雪明想Joy大概听不懂中文，而她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选择用中文讲给Joy听。
有些事给人的压力并非一成不变，而是越来越沉，偏偏无法跟任何人诉说，在心中翻搅得益发浑浊。
孟雪明回到自己房间门口，Joy跟了出来，飞速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像是还想跟她继续玩。
孟雪明蹲下，抱住Joy的头，小心地不触碰Joy眼下的伤口。
她起身后，Joy的表情有一些疑惑茫然，似是不明白为什么头上的毛突然湿了一片。
速食店的传单被吹到两人之间，上面印着大字号的折扣代码。
程少昀睁开眼睛，顺着孟雪明的目光看向那张传单，她的目光却变了方向，望着他脖颈喉结处不断闪动的光斑。
“程少昀，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收集了好多汉堡折扣券，藏在学校正门电话亭下面的盒子里面。”孟雪明低声说。
小时候，大人们一致认为汉堡薯条是垃圾食品，两三个月才准吃一次，速食店发的折扣券是不方便带回家的。
“你最喜欢吃菠萝汉堡，所以把菠萝汉堡的几张券藏得最深，一直舍不得用，想吃的时候却发现所有的券都不见了。”程少昀拾起那张传单，微微笑着应道。
孟雪明别开眼，她忽然有种想要坦诚一切的冲动。
她和程少昀之间曾经有那么多共同的秘密，是从哪一天开始，共同的秘密越来越少，却有了瞒着对方的秘密。
“嘿，你们好，我是摄影系的学生，刚刚看到光影构图正好，冒昧拍下了你们的照片，请问，我可以加进我的作品集之中吗？”一个蓝发的女孩笑容满面地走来，问。
孟雪明失神地看着女孩相机屏幕上的照片。
由于角度的关系，镜头里的两人都是半侧面，孟雪明朝向湖光，没有看程少昀，程少昀则是专注地凝视着她，就像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孟雪明像是被烫到一般移开了视线，蓝发女孩挠挠头，不解地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孟雪明回过神来，留下了邮箱和电话号码。
天色暗下来，阳光再丰盛也是有时限的，时间一到就会被没收。
孟雪明想，自己理应感慨，理应当场痛哭，但已经做过的事无法挽回，明天中午，揭露Monad公司的五段视频便会在全网公开，每一段视频出镜的讲述者都是她。
即便她能博得程少昀的谅解，他们也不可能再做朋友，只会是最狼狈惨烈的决裂。
她发起抖来。
孟雪明是在这一刻正视“决裂”这个词的重量，它超出她所能设想的所有代价。
“我们再待一会，好不好？”孟雪明低声说。
她该尽早回公寓了，长痛不如短痛。
但是她办不到，程少昀的气息萦绕在她周围，那么近，那么真实。
就像是，过去不曾分离，那么未来也不会。
如果让她用一个词语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孟雪明会选“永远”。
原来预知了注定的离别以后，每一个瞬间都是永远。
永远就是不会再重现。
他们在草坪待到八点过，沿着湖边散步到一间中餐厅，吃了几道既不正宗也不好吃的美式中餐。
隔壁桌的客人似乎是第一次来，妙语连珠地把点的菜吐槽个遍，附近的人都笑了，孟雪明艰难地想，自己该不该笑，不笑不符合她的个性，但她实在笑不出来，想着想着便错过了笑的时机。
吃完饭，他送她回到公寓。孟雪明看着他关上车门，驶入浓黑的夜色。
这一天竟那么平淡，毫无周折地结束。
她过去总要跟程少昀比谁跑得快，程少昀也配合她，这样的比试往往不分胜负。
有一次她不断加速但跌倒在二楼楼梯上，立马放声大哭，程少昀就从对面一栋楼跑到她身边，用衣袖擦她膝盖和小腿上沾的灰尘，她哭得咳嗽，眼泪打湿衣襟，一把抓起他的手放在她下巴下面接眼泪。
在他面前，她所有的悲伤和快乐都好像放大了数倍，无比清晰，无比强烈。
这一次她一定比他跑得快，他无法再追上她，但无论她会不会跌倒，有没有哭，他都不会在她身边了。
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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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州机场有九个航站楼，由公路相连，堵得水泄不通。
孟雪明坐在开往第四航站楼的机场大巴上，不绝于耳的是隔壁座乘客头戴耳机漏出的摇滚乐，激躁的鼓点紧密敲击，主唱的声音嘶哑。
孟雪明按住双耳，又垂下手，她并不喜欢这支乐队，但公寓附近的超市总放这首歌，常常在她挑着冰淇淋的口味时忽然用急雨一般的副歌吓她一跳。
她放在冰柜里的手沾上融化的水珠，冰凉一片，耳朵却是温暖的，程少昀的双手捂在她的耳朵上，令她不再被激烈的歌声侵扰。
就像他无数次在鞭炮响起之前就捂住她的耳朵，过滤爆破声，却奇异地留给她烟花升空那一瞬息的声音。
思及此，孟雪明再也承受不了。
她取出买好的果酱面包大口大口吞食，草莓果酱加了大量的香精和添加剂，工业化的甜味炸开，降低感官的灵敏度，但她的眼泪却依然不受控制地、焦急地下落。
就像她的身体比她自己更知道她的不告而别将去往怎样的未来，提前为她感到悲哀。
眼前不息的车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半个月前的系办走廊，她正式递交退学申请那天。
那天上午她收到了C大的博士录取通知，终于可以放心从研究生学校退学。
跟她一前一后去系办跟graduateprogramdirector（研究生项目主任）谈话的是她有过几面之缘的博士生维蕾塔，孟雪明带着一堆材料走出办公室，维蕾塔站起身甩了甩卫衣上的饼干屑，对孟雪明绽放一个真诚的笑，说恭喜。
维蕾塔跟孟雪明说她也是来办退学的，因为在实习的投行取得了全职工作机会。
孟雪明记得维蕾塔的研究方向就是金融业，产出过一些颇有见地的文章。
“我想清楚了，学术界的虚伪程度跟任何行业都一样，偏偏还要装得自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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