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仪与陈三娘子穿过一道海棠门,便到了闻香台。所谓闻香,自然闻的是梅香,不过此时尚且没有梅花。
闻香台两面镂空,一面大开着,正对着后面的梅林,山上的云雾飘渺而下,如烟游转,远看如同一幅长卷,正如框在闻香台一般,想必梅花盛开时,定然美不胜收。
“原来水是从这里流下去的。”陈三娘看着台下,萧令仪也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石兄,你看我家这闻香台如何?”几道人影从另一边月洞门出来,也来了闻香台。
见这处还有两名女子,都朝这边看来。
她们也望过去。
萧令仪一眼便瞧见了跟在人群后头的严瑜,他穿着她为他制的衣裳,虽光华内敛,却仍是令人难以忽视。
严瑜也看着她,她今日妆容比生辰那日更盛,眉心画了小小的花钿,发髻纷繁,插了两枚金簪,还有一枚别致的月牙鱼儿玉簪。
萧令仪和陈三娘子道了福礼,那边点点头,两人便算作告退,从海棠门退回去了。
待她二人走后,石小公子笑道:“我瞧那粉蓝衣裳的小娘子,往咱们这抛了好几个媚眼,不会是看上谁了吧?”
旁边的公子哥们都哈哈大笑起来,严瑜顿时眉头紧拧,又听那徐阁老的幼孙道:“人家梳着妇人发髻,可不是你能肖想的。”
又是一阵哄笑。
“既是妇人发髻,想必是哪家夫人,不好这样背后议论调笑。”
几人听这冷不丁的一句,回头见是石小公子带来的人,顿时面色都有些僵,而石小公子脸色也十分难看。
若是平日里,他们这些公子哥如何轻浮浪荡,严瑜都视若无睹,只当自己透明,在适时的时候发挥他幕僚跟班的用处便可,但他们此时说的蓝衣女子,是萧令仪,他忍不了这种轻狂。
不知是谁又哈哈笑起来,方才生硬的氛围缓了些,众人便又说去前头鉴古。
从闻香台往前头的宴乐处,有一道抄手游廊,游廊分叉两头,有供宾客更衣歇息的屋子。
萧令仪和陈三娘子从抄手游廊往回走。
“我可看见了!”陈三娘子促狭道,“你和你夫君在那眉来眼去的。”
萧令仪大呼冤枉,“你胡说什么呢!”她用帕子打她。
“你看你看!但凡我说中了你便爱打人。”陈三娘子躲她,“你夫君一看见你那眼儿都亮了,你呢,”
她抛了个媚眼,“就这样。”
萧令仪越发羞恼,“哪有这样!我不过看了他一眼!”
两人吵吵闹闹去了宴厅。
用了些重阳糕,丫鬟又端上来茱萸,各人都插在发间,没过多大会,便说外头的曲水流觞已经布置好了,众人又随着丫鬟前往。
果然,清溪两畔的桌案已经摆好,在她们这边,还用数道屏风隔在水边。方才经过的那座小桥,已然被装饰成小舟的模样,还挂着半透的轻纱,若隐若现。
萧令仪被引到座上,身畔坐着的是不认识的女子,她略招呼两句,对方也客气笑笑,不大理她。
隔着屏风,她根本看不见对面,一时之间有些无聊。
好在不久,听得对面一阵呼声。
“梅校书来了!”
“是梅大家!”
只见那桥上青纱拂动,丫鬟向两旁拉开那薄纱,里头露出一张清冷绝艳的脸。
这彩舟模样的桥,清溪两旁的宾客都能看到,那轻纱里头坐着的,正是梅萍。
梅萍对着两旁的宾客都道了福礼,身姿优雅曼妙。
“哼!烟视媚行,果然狐骚作态!”身旁的妇人冷哼,萧令仪才浮起的笑意顿时变得尴尬。
男宾那边却不管,仍是有人喝彩叫好。
“诸位,应王爷之托,由奴家先行抛砖引玉,行连环令烘一烘场面,这连环令,依座次排列,不拘于诗词文,各位可要心里备好了,若是对不上,便要罚酒一杯......”
“若是都对上了呢!”福王适时捧一捧。
梅萍对着福王嫣然一笑,那瞬间竟有白雪才消、枝头初阳之感,让人惊艳非常,有那在窑子里逛惯了的浮浪子弟,心里痒的想撮口打个胡哨,总算还记得对岸坐着女宾,都是大家闺秀,若是如此行事,回去恐要被家中责罚,便忍了下来。
“若是对上了,梅萍不才,愿献上一曲。”
梅萍在暖香楼里那也是很难见到的,更别说听一曲了,恐怕要花费数十两金,如今不花银子就能听到,大伙自然兴致高昂。
而女宾这边,则是倒要看看,自己的夫君(父兄)非要花巨数银钱去看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梅萍接着道:“既然是暗香阁,便以梅字为眼,‘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她纤纤玉手一点,“王爷请。”
福王坐在上首第一个,自然是由他先来,他随口道:“‘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接下来便到了女宾这里,福王妃并未来西山,女宾上首第一人,是寿安公主,寿安公主自打孀居后,便喜欢参加各种宴会游乐,虽不算受帝宠,但辈分大,论理还是福王的姑母,她想了想,便对:“‘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
后头的人继续接,而更后头的,则是数着座次,绞尽脑汁地在想,轮到自己时该对上什么诗词。
轮到石都督的小公子了,已经到了第三十二个字,方才严瑜已经数着座次,暗自捉刀了诗词,折成小条递给他。谁知他是个不学无术的,正好轮到他了,席上的目光聚在身上,他一下子哆嗦得纸条都打不开,脸涨的通红,一个用力,竟然撕碎了。
此时再写纸条已经来不及了,严瑜悄悄上前,尽量掩住身形,一句一句的念“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石衙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大声道:“五十楼台,月迷金镀,桃花望断无寻处!”
还没等严瑜念下一句,众人便哄笑起来,“石公子,今日这酒不得不喝了!”
石衙内脸顿时又青又红,强挤出个笑来,自罚了一杯。
烘了场子,有人就混不吝笑道:“梅校书想就此赖过可不行!听闻梅校书琵琶一曲惊人,堪称大家,我等今日不知能不能有耳福啊!”
“梅大家便奏一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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