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夜冷,寒风习习。
徐微已经在小区花坛边吸了半盒烟了。
电脑包随地一放,指节夹着烟,抖落抖落,烟灰掉在茶花树叶子上,让徐微想起自己的曾经。
*
爸爸在家门口的小院吸烟,烟灰也总是掉在妈妈种的兰花上。
随后是惊天动地的家庭争吵,徐微哭着跪在地上求他们不要吵架,被妈妈甩了一个耳光。
疼得脑震荡。
如今二十九岁的徐微早就解离了过往的一切疼痛,完成了“逃离原生家庭”这一步骤,却依然无法客观地描述那对天造地设的坏蛋与蠢货。
爸爸选择妈妈,因为他在婚姻市场上别无选择,只能骗到初中辍学打工两年、笨得要死的妈妈。
妈妈选择爸爸,因为爸爸看起来老实,不会打她。
爸爸不打人,但妈妈打。
妈妈说,她对女儿已经够好了,她以前挨外公外婆的打更多。
徐微小时候弄碎了一只碗,顾艳揪着她的耳朵从屋里打到屋外,逼她脱光了衣服,在院子里罚跪。
她跪到大半夜,直到顾艳拿着衣架从屋里走出来,骂她丢人。
“咻咻咻”——
铁衣架打在她赤.裸的背上,她咬紧牙关,脸涨红,却坚决不肯哭。
因为哭的话,顾艳会打得更狠,骂她:“哭什么哭,你一哭我就心烦”。
然而打完了,顾艳就抱着徐微哭。
徐微顾不上跪破了的膝盖,伸出干瘦脏污的小手,小心擦妈妈的眼泪,她觉得妈妈好可怜,她对不起妈妈。
至于爸爸呢?
爸爸在卧室睡觉。
从小到大,徐朝军在女儿被欺负时从未出场。
徐朝军是兄弟家庭的“男招娣”,此生都在献祭自己和妻女博取父母的垂怜,结果就是徐微的家被爷爷奶奶搅得一团糟。
徐微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顾艳抱着她控诉爸爸不做家务、不拿钱回家,爷爷奶奶偏疼叔叔家,爸爸还上赶着给那俩老畜牲当牛做马。
于是小小的她为了妈妈和爸爸、爷爷、奶奶、叔叔吵架。
最后换来顾艳在众人面前的控诉,“他毕竟是你的爸爸/爷爷/奶奶/叔叔啊,你怎么可以不尊重他!”
嗯,原来是她的错。
顾艳说,你是女孩子,要会做家务,不然以后婆家不要你。
徐微就学会了洗衣做饭。
然后因为没有洗干净爸爸的内裤被妈妈打巴掌。
她咬紧牙关,蹲在小溪边,把爸爸灰色的绵内裤用力地来回搓。
眼泪一颗都没掉。
因为她做什么都是错,所以她的童年手足无措。
社会化,是指个体在与社会的互动过程中,逐渐养成独特的个性和人格,从生物人转变为社会人,并通过社会文化的内化和角色知识的学习,逐渐适应社会生活的过程。在此过程中,社会文化得以积累和延续,社会结构得以维持和发展,人的个性得以健全和完善。
“对未成年人来说,有两个场景可以帮助他们完成社会化,第一个是家庭,第二个是学校。”硕导周婷婷带徐微去南京调研,边开车边说,“我父亲是个很暴躁的人,经常打我和妈妈,幸运的是,我从小成绩很好,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老师很喜欢我,我父亲就很少打我了。”
徐微坐在副驾,虚心地问:“那现在您和您父亲的关系怎么样?”
周婷婷淡淡:“哦,他死了。”
“恭喜”话到嘴边还是憋了回去,徐微深吸气,说:“老师,您节哀。”
“死多少年了都,早不哀了。”周婷婷轻触车载屏幕,鼓点欢快的DJ音乐荡满全车。
然而,大量的家庭社会学研究佐证,在家里得不到认同的孩子,在学校里同样难以获得老师和同学的认同。
例如徐微。
六岁那年,顾艳再也无法忍受独自带女儿的消耗,把她塞进了村口的小学。
那是二十一世纪初很常见的乡村小学,几排平房当教室,六个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中间的沙地当操场,跑起来沙尘飞扬。
村里的孩子们每天挎两个饭盒上学,一个装生米,一个装昨晚家里的剩菜,早上走进食堂,淘完米,放在大桌上,中午,食堂阿姨蒸熟所有孩子的米饭,孩子们取走自己的饭盒,在教室里吃午餐。
徐微背着小小的米老鼠书包,拎着饭盒袋,跌跌撞撞走在华东村落的青石板路上。
可以想见,一个没有上过村里的幼儿园,还比全班同学小了一岁的女孩子,即使在乡村小学,也跟不上教学进度。
别的同学半节课能写完的大字,徐微一节课还没写完;别的同学很快就能订正好的作业,她要盯着题目琢磨很久,再慢吞吞地提笔——
还订正错了。
她的班主任,一个胖胖的、脸上发福的语文教师,突然夺走了她的作业本,“哗啦”往教室外一扔,揪着她的头发前后左右使劲摇:“先写撇后写捺!说了多少遍!你到底听不听得懂?!”
她被摇得天旋地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依然不敢哭。
班主任摇完了,放下她的头发,中气十足:“还不把本子捡回来?!”
徐微低着头,走出教室,温顺地蹲下来,捡起石板走廊上的作业本。
石板坑坑洼洼,有好几个小坑,她就伸手摸了摸。
指尖沾了灰尘。
“你们看,她像不像在大街上捡垃圾的慢吞吞老太太。”班主任粗肥的手指指向她。
全班哄堂大笑。
徐微懵懂地抬起头。
“慢吞吞老太太”这个外号,困扰了徐微很多年。
她至今都没想明白,一个小学老师,到底为什么要给一个笨拙、愚钝的学生取外号,并发动其他学生一起羞辱她?
她只是笨了一点、慢了一点而已啊。
她没有犯什么错。
寒风吹散了茶花树叶上的烟灰,徐微轻摁打火机,点燃下一根烟。
转机发生在四年级,一位刚毕业的定向师范生接手的徐微的班级,按照相关政策规定,她需要在乡村小学支教五年。
女老师对每个孩子都严格负责,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徐微“慢吞吞老太太”的外号,也从来不取笑她。
一次课间,女老师走下讲台,疑惑地问:“徐微,你为什么每次刚上课就走神了呢?上课应该一直保持注意力集中。”
徐微呆呆地看着老师。
哦——原来上课要听课的呀。
从来没人跟她说过。
她终于,开智了。
她像个普通的小学生那样,开始学习了。
她依然学得很慢,经常跟不上老师的节奏,其实跟上了也没用,学校里大多数是操着一口华东塑普的老教师,把“递等式”念成“电灯式”,上完数学课,还要给他们上体育课。
徐微就自己对着课本琢磨。
到六年级的时候,徐微从差生勉强变成了中等生——
她每天早早地到达学校,刚把书包放下,一群男生女生哄拥而上,拉开她的书包拉链,抄她的作业。
她总算有了一些朋友。
抄她作业的同学越来越多,为了不耽误同学,徐微到校的时间越来越早。
顾艳起了怀疑,一次早自习,她悄悄跟到了学校。
妈妈发现了她的秘密。
“好啊,你们抄她的作业!”顾艳咬牙切齿地骂,冲进一群围着桌子疯狂抄作业的小学生里,把徐微的作业本抢出来,撕得粉碎。
然后,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狠狠地甩了徐微一个耳光。
徐微嗑在讲台上,天旋地转的,捂住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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