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寂静,窗下的蟋蟀仍在兀自鸣叫着,屋内的大红喜烛静静燃烧着。
卫琅终于不说话了。
他的耳根发烫,眼神开始发飘。
素素这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她没有别的意思,应该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他深吸一口气,憋了半天,却只憋出了一句:“你放心吧,我不会胡来的。”
程素一怔,听他又含糊道:“若是日后你愿意了……我们再圆房。”
这下换作程素怔了。
她……没有情愿不情愿一说。
世间男女婚事少有自主,许多夫妻洞房之夜是头回见面的都是常有。忽然有个人肯这样委曲求全,不免让人疑惑。
程素长睫微垂,脸上的神情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心上人就近在咫尺,若说卫琅没有动心起念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想过了,他与素素见面不过才两三回,圆房之夜怎么也不当在今晚,至少要等素素与他情投意合了再说。
他正要解释,就听程素忽然慢慢道:“这些日子,侯爷待程家的心意,家中上下无人不知。丫鬟有不懂事的,曾与我玩笑,说是侯爷那日在亭中是对我一见倾心,才会欣然同意这桩婚事。但我观侯爷为人,却不像见色忘身之辈……”
卫琅:“……”
呃,他要是说他就是呢。
程素又道:“……所以我一直在想,我此前是否与侯爷见过?”
一时之间,满室寂静。
过了好半天,卫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顿了顿道:“是,我们的确见过,只是你都不记得了。”
所以他也就没再提。
程素露出了然的表情,她只是猜测,却没想到果真如此。
只是她常居闺中,后来又去了岭南,就算是这几年在外走动,却也不常见外人,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与卫琅有过交集。以他这样鲜明的个性,只要见过一次,她应当就不会忘。
还是卫琅提醒道:“我七岁那年,有一次被人拐走关了好几天。直至上元节那日,我趁拐子们不备跑出来。可没跑多久就被人发现了,他们一路追赶,我慌不择路……便撞到了你的身上。”
他喉咙干涩,一开始说得并不顺畅,但慢慢说着就平静下来。
这事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可随着他的讲述,埋藏在脑海里的记忆也逐渐清晰。幼时的上元夜、奔跑和急促的呼吸、长街上的花灯重影,无数记忆纷沓而来。
程素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从记忆深处找到了零星片段。
那应该是元和二十三年的事了。
当时的她也不过只有十一岁,那年的上元夜,她去街上看花灯,有个小孩子仿佛被人追赶,匆忙间撞在了她身上。
只是,她印象里那好像是个走失的女童?谁能想到那竟然是卫琅。
她迟疑着接道:“我记得等那伙人走了,我便让……韩元清送你去报官。”
当时二人青梅竹马,因少小便有婚约在,两家长辈并不拘着他们。像上元夜那样举城欢庆的日子,她出去看灯,长辈都会让韩元清作陪,再带上几个护卫。
卫琅嘴角的笑意收敛,面无表情道:“但是我咬了他一口,然后跑掉了。”
程素失笑。
她还记得,在他逃走后,韩元清捂着手腕跟她抱怨,以后不要随便救街头来路不明的小孩子了,人家未必领情。
虽然那人后来变成了那样,不过那时的情形似乎也不能怪韩元清,任谁好心帮忙,反而被咬一口都不会高兴。
程素认真地问:“所以侯爷在湖心亭见面那次,便一眼就认出了我。因为我曾经对侯爷有恩,您便应下了这桩婚事。”
卫琅故作轻松道:“……对啊。婚姻大事向来是长辈的意思,娶谁不都一样,何况你还是我的恩人。”
程素终于松了口气。
若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无端的好意太过沉重,让人难以招架,还不如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
二人又是久久无话。
卫琅见她低头不语,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在想什么。”
程素微微侧头,确认了他所在的方向后,冲他笑了笑:“我在想,侯爷当年长得什么样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当年她只是无心一瞥,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就算记不得也是正常。
卫琅只见她眼神虽然明澈,目光却还是有些涣散,甚至越过他望向了另一个方向,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冲动,抓起程素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脸侧,认真道:“等太医们治好了你的眼睛,你就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了。”
程素愣住了。
卫琅等了几秒,也不见她有反应,这才恍然大悟,讪讪地松开了程素的手。
他这下坐不住了,准备出去喊丫鬟送床被子进来。既然决定了今夜暂时不圆房,他当然不会做出再冒犯程素的事,还故作大方道:“你先歇下吧,我让丫鬟们给我拿床被子,今晚在地上睡便是。”
程素摇头:“新婚之夜,侯爷若是着了凉,便是我的不是了。”
卫琅想了一想也不推拒,毕竟程素都不介意了,哪家的傻子谁会放着软乎乎的被窝不去睡,还要睡在地上。
他脱去外袍,吹灭烛火在床外侧躺下,仰面望向帐顶。屋内静了下来,只余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许是累了一天了,程素的呼吸很快变得匀称绵长,应是已睡熟了。
她人就近在他的枕畔,卫琅甚至能嗅到她鬓发间有淡淡的木樨香气。
不过卫小侯爷却没有什么旖旎心思,反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
其实……
他不是很想提起那桩陈年旧事。
若非程素问起,他宁可一直瞒下去。然而她已经问了,他也没法对她隐瞒。
他一时嘴硬,拿曾经的恩情作答,实在不像是给这桩婚事开了个好头。无数念头汹涌纷乱,直搅得卫琅心烦意乱。
他又不敢翻身,怕惊醒了一旁的程素,只能直挺挺躺着。
直到天将破晓前,卫琅才睡了过去。
就一会儿的功夫,他做了一个梦。
……
卫琅七岁那年曾被人贩子拐过。
不过,他跟那些被人一块米糕、一根糖葫芦就能骗走的无知幼童不同,他算是误打误撞、自投罗网的。
作为定远侯府的嫡长孙,他生来尊贵,虽然三四岁上就没了双亲,可祖父和父亲叔叔们生前在军中的声望已到了顶点,足以让他京城里都横着走。
再加上祖母老夫人有意无意的纵容,更让他打小养成了任性妄为的脾气。
严寒冬日里,小卫琅骑着一匹小马,偷偷溜出府。
年节前后的侯府最无趣了,家里人丁太少,堂弟堂妹年龄还小,每逢过年过节,他的纨绔朋友们此时正被家里带着四处走亲访友,侯府里却冷清至极。
老夫人年事已高,她虽素日要强,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老态,可每逢佳节,她就难免想起昔年老侯爷和儿子们欢聚一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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