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季夏,酷暑沉热。
庭院深深处,却另有清幽之所。
小檀从廊下一路穿行而来,沿途高柳浓荫,草木葳蕤,似要将这一方小院与外面聒噪的蝉鸣隔绝开来。
等她端着水盆进屋时,榻上的人已睡醒了,对方循声望来,语声柔和:“可是已到了未时?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小檀笑道:“刚打来水,没想到您已经醒了。一会儿给您重新梳个新发式,奴婢昨日才跟白芷姐姐学的。”
于程素而言,梳什么发髻早已不那么重要,但她也没有拂了小檀的兴致。
她慢慢地起身下榻,不用人来扶,自己凭着记忆到妆镜台前坐下。
小檀一边服侍她梳洗,一边望向镜中人的面庞。午后的日光透过薄薄的竹窗纸,照入室内,昏黄铜镜中那张秀美的面孔越发莹润生晕,琉璃黑的眼眸湛若秋水,没有半丝浑浊阴翳。
任谁都无法想象,这样的美人居然目不能视。
此事还要从五年前说起。
先帝晚年性喜猜忌,因忌惮诸皇子,在朝中屡兴冤狱,牵连甚广。
程素的父亲本是刑部官员,因上疏谏言,先被革职下狱,后被流放岭南。
流放途中,程家一家人路遇盗匪。虽侥幸保全了性命,可夫人云氏却受了惊吓,自此落下了病根;而程素也不幸受伤,醒来之后双目再也不能视物。
岭南之地,烟瘴横行。程大人到了那边水土不服,再加上沉疴郁结,苦撑三载之后撒手人寰。
数月后,先帝薨逝。
新君即位,大赦天下,程家的冤屈总算得以昭雪。
程素和母亲终于遇赦还京,可程家早已家破人亡,只有母女二人相依为命。
当年被流放前,夫人云氏提前遣散了家中奴仆,唯独小檀无处可去。她的父兄早年被贪官污吏所害,若非有程大人帮忙洗清冤屈,她早已流落街头了。
程家落难,她也无处可去,一度自告奋勇,想跟程家人前往岭南。
程素怜她年幼,亦知晓流放途中的险恶,只将她托付给程家的旧识照顾,转身便与父母相携上路。
数年后再归来,却落了个双目失明。
想到程家这些年来的遭遇,小檀心中一涩。她替程素梳好发髻,便扶着她慢慢沿着回廊,往湖心亭去了。
眼下她们正寄居在京城的定远侯府上。侯府的老夫人据说曾与她们夫人云氏的娘家有旧。半年前,两家在回京的途中偶然遇见,便结伴同行。
回到京中后,更是常常走动。老夫人常邀夫人和姑娘来府上小住作陪。
自从数日前两家有了结亲的意思后,关系更是又近一层。
想到那桩婚事,小檀难免雀跃。
定远侯府以军功传家,老侯爷和前任定远侯虽已为国捐躯,但余荫犹在,哪怕在满京城的权贵中也算头一等的煊赫。
要能有这桩婚事傍身,夫人和姑娘也算苦尽甘来。
可见上天还是让好人有好报的。
程素并不知晓身前的丫鬟在想什么。
自从双目失明后,她在外的一举一动都离不开人扶持。
起初,她只能像木偶般任人牵引,后来她在心里默记脚下到哪里要拐角,哪里有石阶。同一条路走上几次,她逐渐也能不用人扶,自己一个人慢慢往前走。
只是小檀生怕她磕了碰了,一刻也不敢松手。
主仆二人走走停停,四周逐渐从幽静变得开阔。树影蝉声慢慢被落在身后,迎面扑来的凉爽水风里浮动着荷叶的清香,程素知道应该是到了。
卫老夫人和她母亲云氏正在亭中闲聊,见程素过来,忙让人引她坐下。
近来天气炎热,这些日子每过午后,她们都会来湖上的亭子乘凉赏荷。
程素通常只是陪在一旁,安静地听两位长辈说话。
正如眼下,她听着母亲云氏略有些虚弱道:“……听闻小侯爷这次南下剿匪大胜,几日前就回京了。这般年少有为,想来日后陛下必会委以重任。”
她口中的小侯爷名叫卫琅。
程家尚未被流放前,程素也曾听说过这位小侯爷的大名。
卫家满门忠烈,上一辈几乎都英年早逝,以至于子嗣不兴。
长房只留下了卫琅这根独苗,老夫人宠溺,家世显赫,无人约束,小侯爷自然也不负众望地长成了个纨绔胚子。
然而时殊事异,谁能想到当年斗鸡走狗的纨绔,如今也能率领一方兵马了呢。
卫老夫人笑道:“这算什么,不过带兵抓几个毛贼罢了。他祖父和爹爹在他这个年龄,早已上阵杀敌了。可这个小混账,还是只知胡作非为,回京几日了还不着家,成心想气我这把老骨头呢。”
程素默然。
长辈闲聊,她不好随意插话。只是那位卫小侯爷在外剿匪半年,到了京城却不肯回家,很大程度上可能与她有关。
……
她所料的其实不错。
与此同时,京郊的一处别苑里。
众人口中早已得胜归来的卫小侯爷卫琅正一脚踩在美人榻上,浑身骨头仿佛懒散得没了支撑,唯有左手支着脑门,对跪在下方的人道:“就这些了?”
木通苦着张脸:“就这些了侯爷,反正就是这样,老夫人跟那位程夫人口头定了婚约,不出意外,那位程姑娘日后便是咱们家的侯夫人了。”
他话音落下,旁边的人终于忍不住了。不知是哪个先笑了头一声,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此起彼伏的闷笑。
屋里几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双肩不住抖动,其中一个还甩开一把折扇,假惺惺道:“真是要恭喜咱们侯爷了,才打了胜仗,马上又要抱得美人归。”
“虽然这美人可能年长了你几岁,但能打动你家那位老夫人,想必是格外温柔貌美。卫琅,你还在别苑里混什么,赶紧回家成亲去吧。”
“就是就是!”
只有一个生得跟卫琅有几分相似的俊秀少年抬手擦汗,讷讷解释:“……几、几位就别、别拿兄长打趣了,婚姻大事向来由长辈作主,莫要取笑……”
少年名叫卫珏,乃是卫琅二房的堂弟,特意来此劝他回府的。
可另外几个人的笑声却越发猖狂。
这伙狐朋狗友常年厮混在一块儿,难得能看到卫琅栽在一个未曾谋面的美人手里,哪里能忍得住不放声嘲笑。
榻上的卫琅慢慢抬起眼,目光如刀般扫了过去。他天生一双带笑的桃花眼,平日说笑时眉目含情,可敛去往日的懒散后,便只余清寒锐利。
被他目光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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