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岫声希望连酲以后可以每日在他睡前,到他房室安坐片刻,待连岫声睡去以后,他才可以离开。
“没问题。”连酲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了,这有何难呢,况且,这正好可以拉近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彼时,羊左之交,伯牙子期,萧规曹随,还不是自己说什么是什么,“你现在休息?”
“不急,我还有些事做。”连岫声说。
连酲捧着装着端砚的匣子,“那我可先把它送回去,稍后再来。”
“可。”连岫声说:“满财,送送三哥。”
满财走在前头,为连酲引路,他走的路程与连酲来时不一样,穿梭于仿若另一个世界的长廊,抬眼仍旧能看见那棵娑罗树伸展开的庞大树影,连酲不禁问:“那棵娑罗树几时种下的?”
满财也仰头望了一眼,答:“这宅子原是先帝赏与连老太爷,您是知道的,那会子这棵树便在这儿了,因着树大根深,不好腾挪,稍有不好,可能会将宅子地基都给损毁咯,便只能保留了它下来。”
“光照不好。”连酲评价说。
“这已经我们哥儿能住上的最好的院子了。”
连酲觉得满财是阴阳怪气,但他没有证据。
连酲不希望满财继续对自己怀抱着敌意,便问道:“你可知娑罗树乃为佛门圣树?”
满财愣了愣,说小的不知。
连酲道:“佛门乃有四门圣树,一为无忧树,谓为佛陀诞辰,二为菩提树,谓为佛陀在此树下悟得道法,三为七叶树,谓为佛陀以此为始,传道与天下弟子,四便为娑罗树,佛陀在此树下涅槃,此为圣树,也为灵树,说明你家哥儿非凡夫俗子。”
满财虽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大抵也能知道这是番赞美之言,他忍不住咧开嘴,“我家哥儿自是凡人不可比拟。”
他说完后,回过神来,“三哥儿何以同我说这些?我记得您可是对这棵树记恨得很呢。”
原身对这棵树的记恨说来话说,长话短说先。
说这原身自来胆子便小,这棵树又长得高大,甚是讨嫌霸道,它将自己的三分之二荫蔽放在一丘,三分之一放在蓬莱阁,以至还是孩童时的原身在榻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它如鬼影映在窗户上。
于是原身便又哭又闹要将他砍了,连家老爷夫人心疼爱子,请了人搭了梯子,一口气砍了好些枝桠下来。
可仍是无用,原身便说要把它连根挖出来。
那怎可行得通,这乃是先帝赐下来的宅子,若是因为动工毁坏了一屋半角的,他们全家都得被诘问。
于是乎,这棵只是兀自汲取养分兀自生长的娑罗树便被原身记恨上了,连带着院子里的人,都让他看不惯。
不过,如今社会是嫡长子继承制,可原身这个嫡长子却处处被连岫声这个庶子压过一头去,所以,就算没有这棵树,原身恨上这一院子的人物,也是迟早的事故。
面对满财的质疑,连酲只淡淡道:“我已想开,何须再与他比较,人无再少年,我惟愿把酒逢春色。”
满财走在前头,半天无声后才道:“三哥儿能如此豁达,也是好事一桩。”
很快到了蓬莱阁,院子里为着连酲不见人已经闹翻了天,这时忽见满财将人领了回来,琼花举着两只白骨爪就朝满财冲去,“小狗奴才,夜半拐我家哥儿到了哪儿去?!”
满财大骇,进退不得。
连酲忙上前挡在满财前头,说道:“我方才躺着无事,过去瞧了瞧岫声,还找他要了这方端砚,他特让满财送我回来的。”
琼花收起爪子,冷言冷语,“是吗?那满财怎的还不走?”
连酲:“我稍后还要过去一趟。”
琼花不喜与那院往来,负气走了,彤雪走来,“哥儿我帮你去将这砚台收好。”
“辛苦。”连酲转头对满财说:“进来吃口茶。”
满财面嫩,本想就候在院子里,既不坏了规矩,也不用与这蓬莱阁的人太亲近,可院里属实冷,他双腿不由自主便跟着连酲进了房室,他进去后,虎丘给他踢了个小杌,他吓一跳,过后瞪大眼,“你何以如此凶恶?”
“坐便坐,哪来这多话?”虎丘给他倒了茶,“吃!”
满财拿出揣在袖子里的手,捧着茶杯,呷上一口,忍不住喟叹一声,“这是甚么茶?”
“加了梅子干的六安瓜片罢了。”虎丘说。
满财眼睛又瞪大了,“你们能喝这等细茶?”
“我们哥儿待我们心意好,怎的,你在间壁喝檐沟水?”
“你怎说话的?”满财捧着茶碗不愿放下,“我们哥儿俭省罢了,待自己个与我们小厮丫头子都是一般心意,若我们哥儿也如你家哥儿这般挥霍无度,便是用不着考什么状元,又何以去做甚么清流名臣?”
虎丘一巴掌拍翻了满财手中的茶碗。
连酲美滋滋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正堂两个人已经扭打在了一起。
两人口中都说着什么“你家哥儿我家哥儿”之类的话,连酲过去劝架,却不想被虎丘一脚踩在了鞋面上,他一屁股摔坐在凳子上,说要扣他们月例银子。
结果这也行不通!这居然行不通!钱都不要啦?
正无法开交时,彤雪来了,她手中正是琼花午后扎鞋垫的铁锥子,狠狠把两个人都各戳了一下。
两个小厮嗷嗷着互相松了手,彤雪却并不绕,“平时吵嘴便罢了,此时几时?你们把哥儿放在何处?当着主子的面儿吵打,是想要挨家法?死外边去,莫在房里碍眼,做出这些子鸟事。”
连酲正脱了鞋看了看自己的脚,虎丘还真对得起他那大个子,一脚给他脚背都踩青了。
彤雪收拾整齐了地上,看见这一幕,顿时皱了眉,“可要请郎中来瞧瞧?”
“无碍,”连酲赶紧穿上鞋,说道,“小事,我等会还要去岫声那边。”
“已经晚了,不便再去叨扰了吧。”
连酲还是走了,顺便还把缩着脑袋的满财也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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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岫声刚准备歇下,连酲便走进来了。
“我还以为三哥不来了。”
连酲自己搬了个小杌子挨着床榻坐下来,“你快些睡,你睡了我便走。”
连岫声躺下了,他拢了眼睛,声音很低,“三哥当真没搽香粉,没佩香囊?”
“没啊,”连酲还特意伸了手敞开了披风,“骗你作甚?”
连岫声又说:“三哥近日变化许多。”
连酲端坐,淡定道:“六弟可知,一个人真正改头换面,往往是在一夜之间,而非长日之工。”
连岫声声音冷清,“我便是不知,也已亲眼所见。”
连酲受不了了,他觉得连岫声这个人太聪明了,再共处一室下去,他都怀疑对方会不会下一秒就爬起来去抓个道士来给自己做场法事,所以他立身起来,“我去将灯吹了。”
连酲不会吹这琉璃灯,叮叮当当摸索了半天,才将灯给灭了。
连岫声望着房间晃动的影子,一会子人在暗处,一会子人在亮处,没有片刻安坐。
不消一刻钟,对方便已将这三间套室逛了个遍,而后又回到了床榻边,连岫声闭上眼睛,待着对方靠近。
三哥发丝一缕一缕缓慢地掉下来,淡淡的桂花香气,连府几个哥儿里只有三哥才用桂花油养头发,一般都是姐儿们在用,而三哥用的桂花油是张氏手中的谱子特调了送入府的,入了兰花,尤其清雅好闻,是别的姐儿们都没有的。
他靠得越发近了,不知要做什么。
连岫声倏忽睁开眼,与上方那双明目撞上眼光,同时撞进连岫声眼底的,还有对方眼下面颊上的那颗红色小痣,美得惊心动魄。
连酲见连岫声忽然睁开眼睛,心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为兄来看看六弟是否已经睡着。”
连岫声便往里面挪了一点,“三哥若不嫌弃,可上榻与我同睡。”
连酲拒绝了,并且坐了回去。
“为兄不习惯与人同榻而眠。”可笑,他怎么能跟不清楚是敌是友的人同床共枕,万一被下毒,被刺杀,连酲不敢深想。
不过连岫声对他倒还挺放心,之后便不再作声,连酲再去看时,这回是真的睡着了,连酲这才起身,开了门出去。
“我来关门便是。”靠门边坐在地上的满财忙起来轻轻掩上门。
连酲没走,打了个寒颤,小声问:“你晚上何以睡这里?”
“我们哥儿休息时不喜身旁有人。”
连酲没看出来,刚刚还邀请自己一起睡来着。
“那你让四娘给你多加两床被子,外面多冷啊。”连酲叮咛后,背着手迈着很沉稳的步伐走了。
转过檐角后,他跑了起来,冷死啦冷死啦,他立刻马上要回被窝!
满财却望着已经四下无人的院落发愣,往日他对三哥儿多有不满,无外乎对方作风不正又纨绔不堪只知惹事,谁知心肠竟然如此软和。
平日里,他们闲来无事,各院的小厮丫鬟也会凑在一起喝茶嗑瓜子,讲的说的都是各自院里的事,主子的事往往是不敢说的,可却都暗自有着自个儿的阵营,他们一丘,因着主子争气,小厮丫鬟不论走到哪个院也都受欢迎,蓬莱阁的便是另一个反面儿,走到哪儿,哪儿都没了声音。
可面子总不能做饭吃做银子使,满财也知道,除了自己院,其他院里的小厮丫鬟一个个都对蓬莱阁的眼红得不得了,便是月例银子都差不多,可三哥儿一贯好性儿,可以少挨些打骂,也是叫人羡慕的。
可今晚那碗茶,让满财竟才晓得,原来三哥儿不仅好性儿,还大方,竟待奴才这般好。
但羡慕得难以入眠的满财不知道的是,那碗六安瓜片梅子茶,蓬莱阁的丫鬟小厮也是近日才蒙恩吃上的,往日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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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等到新一次的休沐,大哥儿一早就来了蓬莱阁,敲了连酲房室的门,见没有响动,他便让人打开了门,硬把还在熟睡的连酲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连酲坐在床上,只见连葑负手而立,指使着他的小厮。
“今日要去拜先生,怎可贪睡?虎丘,琼花,速速与你家哥儿拾掇,”连葑很有兄长的气质,“一应拜师礼我已备好,你们便把你家哥儿好好装点,穿规矩点,莫做个服妖,惹先生不快。”
连酲根本没睡醒,就听见一个男的在耳边嗡嗡说个不停。
反正琼花让他坐他就坐,让他伸手他就伸手,迷迷糊糊沾牙粉刷了牙,用帕子擦了脸。
今天外头甚冷,琼花怕自家哥儿冷着,给他穿得厚厚的,又知哥儿爱漂亮,厚而不美的棉都藏在里面,外穿锦缎水红桃花纹的贴里,又套上件雪白合领半袖长衫,袖边与领口还缝了一整圈兔毛,看着就暖和可人。
后又将头发束了网住后,戴了块方巾,穿上双元宝纹云履,这样便好了。
琼花拉着哥儿出了房室,连葑正负手看天,转过身来,见着连酲一身华服,懒散拖沓,无奈摇头,“你如此受不得苦,若家中供养不起,可怎么得了?”
连酲打着哈欠,“大哥话真多。”
连葑:“我若是外人,你便是使了银子与我,我也不消说你。”
连酲垂头丧气走在连葑后头,“大哥你是不知,六弟非要我陪着才肯睡着,我这几日都在他房室待到子正才回蓬莱阁,真真是苦杀我也。”
连葑识破他,“莫贫,岫声几时那么晚歇下过?”
“大哥你便是偏听偏信,岂知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连酲眼也不眨的辩白。
连葑气乐了,“看来母亲说得对,敏孜如今是越发涎脸涎皮了。”
“母亲背后怎的如此摆说人?”
“母亲说你两句也可得。”
可个屁,他这明明是机灵,是聪明!
聊将这一会儿,连酲的瞌睡也醒了八成,他跟着连葑在串廊过桥,好些都是他未曾转悠到的地方,终于是到了一处异常宽敞风雅的院落之中,此院落的房室居于正中,四面檐壁相通,似乎通往不同的宅邸。
“你以前冲撞过梅先生,这回我说服他老人家,可是下了好一番功夫,待会儿你可要恭恭敬敬地跪下,捧上束脩,称一句先生。”连葑说完,他身后的小厮已经抬着拜师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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