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省亲的喧嚣与辉煌,如同上元夜最绚烂的烟火,盛放到极致后,便迅速消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留下一地冰凉的灰烬和刺鼻的硝烟气息。
銮驾回宫,荣宁二府那紧绷了数月、乃至数年的弦,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重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
府中上下,从主子到奴才,都像被抽去了筋骨,恹恹地提不起精神。
连续数日,各处都在忙着撤去陈设、收拾器皿、清点赏赐、结算工钱。那些为省亲而张挂的彩灯、铺设的红毡、陈设的古玩,被一一取下、卷起、归库,露出了府邸原本略显陈旧的面目,仿佛一场华美梦境醒来,面对的依旧是冰冷而窘迫的现实。
苏璃的账房,成了这场盛宴后最忙碌、也最令人窒息的地方。省亲期间所有庞大而混乱的开支,此刻都需要整理、核对、归档。采买物资的尾款、工匠仆役的赏银、各处人情的打点、乃至宴席上损耗的杯盘器皿……林林总总,单据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汁和一种无声的焦虑混合的气味。
她埋首于账册之间,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日夜不息。越是对账,她心头那股寒意就越重。省亲别墅的建造、装修、布置,本就耗资巨万;元春归省这一夜的排场、赏赐、宴席,更是花钱如流水。
账面上一笔笔惊人的数字,触目惊心。
公中的存银早已告罄,凤姐的体己填进去不少,暗中向银号挪借的款项,利息滚利息,已成了一笔沉重的负担。而府中日常的开销、各房的月例、田庄铺面那日渐减少的进益,却一样不能少。
这日,她正在核算一批支付给“粤海记”的玻璃器皿和自鸣钟的尾款,林之孝家的愁眉苦脸地进来回话:“璃姑娘,库上实在支应不开了。后儿要发放上月的月钱,还有几处庄子上来催秋粮折银的,账上现银不足千两,这可如何是好?”
苏璃从账册中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这已不是第一次了。她沉吟片刻,问道:“金陵老宅那边,年前说的那笔银子,有消息了吗?”
林之孝家的摇头:“前儿信使回来,说那边年景也不好,收上来的租子有限,勉强够那边府里开销,实在挪腾不出多少来。”
苏璃沉默。远水救不了近火。她想了想,道:“月钱是断不能拖的,否则底下人心就散了。这样,我先将账上这千两银子预备出发放月钱,庄子上催粮的,你让他们再宽限几日,就说府里近日有事,银子一时周转不开,待过了这几日便结。我……我去回二奶奶,看看能否再从别处挪借些应急。”
林之孝家的叹气道:“也只好如此了。只是这般拆东墙补西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她摇着头出去了。
苏璃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沉重。何尝不是长久之计?这贾府的外强中干,她比谁都清楚。省亲这场“烈火烹油”的盛宴,几乎烧干了最后的底蕴。
她起身去找凤姐。凤姐歪在炕上,脸色蜡黄,正由平儿伺候着喝药,显然是连日劳累,又加上银钱事烦心,旧疾复发了。见苏璃进来,她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什么事?”
苏璃将银钱短缺的事委婉回了。凤姐听完,闭目半晌,才疲惫道:“知道了。我那里还有两箱子没上账的头面首饰,你让平儿找出来,悄悄拿去‘恒舒典’兑了,应应急罢。只是……别声张。”
“是。”苏璃心中恻然。连凤姐的体己都要典当了,可见府中艰难到了何种地步。她应下,又道:“奶奶,如今府中用度浩繁,进项却少,长此以往,恐难以为继。是否……是否能在节流上再想想办法?或者,催一催外面几处庄子和铺面的收益?”
凤姐苦笑一声,声音沙哑:“节流?如今哪里还能再节?各房各院都瞪着眼看着,再克扣,只怕怨声载道。外面的收益……哼,那些庄头铺主,一个个滑似鬼,年成好时也报灾报荒,如今更是指望不上。”她摆摆手,“这些事日后再说,你先去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苏璃知道多说无益,便告退出来,与平儿一同去清点首饰。看着那些珠光宝气的钗环玉佩被一一装入匣中,苏璃心中更觉悲凉。这虚假的繁华,还能支撑多久?
典当首饰换来的银子,如同杯水车薪,很快又消耗殆尽。府中的气氛日渐压抑。主子们或许还沉浸在省亲带来的荣耀余晖中,或忙于年节交际,但底下人却敏锐地感受到了不同。月钱发放虽未延误,但份例里的东西开始以次充好,大厨房的菜蔬肉食也不如往日新鲜丰盛,连冬日各房份例的炭火,都明显减了量,惹得赵姨娘等人在背后抱怨不休。
这日,苏璃正在核对年下给各府送礼的清单,力求在维持体面的前提下,尽量节省开支。忽见小丫鬟引着周瑞家的进来。周瑞家的自上次被惩处后,沉寂了许久,如今虽没了实权,但因是王夫人的陪房,面上依旧还算客气。
周瑞家的脸上堆着笑,手里拿着个单子:“璃姑娘忙着呢?打扰了。我们太太想起,往年这时候,都要给清虚观的张真人送一份年例香火钱,今年事多,怕是忘了。太太让我来问问,这笔银子,公中可还预备着?”
苏璃心中一动,清虚观的年例香火?她快速翻阅账册,并无此项专门预算。她不动声色道:“周妈妈,今年各项开支都有定例,这笔银子并未单列。若是太太吩咐,自然要办。只是不知往年惯例是多少?从哪项下支取?”
周瑞家的笑道:“往年都是二十两银子,从老太太的香油月例里出,或者公中杂项里勾了都有。今年既然没单列,姑娘看着从方便处支取便是,总不能短了真人的香火。”
二十两!苏璃心中冷笑,如今府里几千两的缺口,二十两看似不多,但这类名目不清的“香火”、“布施”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且,周瑞家的此刻来提,是真为香火,还是想试探如今账目管束的松紧?或者,另有所图?
她面上不显,只道:“原来如此。既然有旧例,自然该办。只是如今账目需得清晰,烦请周妈妈回明太太,这笔银子,是走公中杂项,还是从老太太份例里出?需得有个明确的章程,奴婢也好登记造册。”
周瑞家的笑容淡了些:“姑娘如今是越发谨慎了。这点子小事,姑娘做主便是,难道太太还会计较不成?”
苏璃语气温和却坚定:“不是计较,是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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