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太后娘娘懿旨的众位大臣跪在左顺门外,听完金英念诵,一时间,低头沉默。
不管谁能胜,在其位而谋其政,是圣人的中庸之言。
是的,郕王殿下曾经公开批评过正统皇帝,但沐猴而冠——在正式的礼仪上,猴子都好歹会戴个帽子。只要不在诏书上公开批评,那即使学汉高祖,在大臣面前对着正统皇帝的帽子撒尿,又有什么大不了?
郕王殿下一定会成为皇帝,日后掌握权柄,随时可以清算正统皇帝。这是毋庸置疑的。
一个从来没有复辟过的太上皇虚衔,一个两岁的随时可能自然夭折的小娃娃,显然是无伤大雅的小细节。并不值得太计较。
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魏武帝的话,即使过了一千多年,也是可以适用的吧?
左顺门的血腥气已经散尽,官员在衣衫上熏染上的熏香浅淡扩散,清新怡人。仿佛眼前的景象只是三辞三让的走流程,过家家小游戏。
沉默,也是一种力量。
在静谧中,朱棣借由朱祁钰的视角看着众人,愤愤地踢了他一下肚皮。
【不准同意!】
【瞻基爱你!!】
这一下踢得有点重,朱祁钰差点没跪稳,皱着眉捂住肚子勉强站住,手心都出了汗。
他深呼吸着,勉力提起精神挺直脊背,才抬起眼看向金英,轻声笑问。
“社稷动荡不安,皇太子也还在,孤又有孕在身,可以就这样接受太后娘娘的懿旨吗?”
大臣们依旧跪着,一声不吭。
金英的脸僵了。
可以让他也跪下吗?
他跪下的话,就不用做两边受气的传话筒了吧?
.
锦衣卫近侍袁彬敞着衣襟,端正地跪在正统皇帝的脚边。
天气阴沉,正统皇帝缩在薄榻上,浑身发冷发抖。
边塞夜寒,睡了一觉后,他的脚已经冻僵了。瓦剌没有给他供应炭火。他只能裹着杂色羊皮,脚踩着袁彬的胸膛,让袁彬抱着他的脚,藉由他躯干的热度取暖。
正统皇帝颤抖着,怨恨着。
恨,恨,恨!
恨百官不尽心竭力地调兵救他,令他陷入敌虏之手。
恨瓦剌虏寇收了太后送来的财物、大同将领的遗产,却连基本的被褥衣裳吃食都要克扣,每天只吃残羹剩饭。
恨肚腹中的高祖皇帝,每天清醒的时间不多,但是一直在踢他打他骂他!马皇后也没有史书写的端庄贤淑,竟然不拦!还有徐皇后,更是罔顾自己写的《内训》,在一旁看笑话!
恨明月高悬,令他挨冻。
正统皇帝愤愤地想了一阵子,但脑海中出现马皇后的声音时,他仍然恭敬地开口。
【高祖母今日可好?】
马皇后没有回答他,倒是徐皇后兴致盎然地开口。
【这两天地府请了诸葛丞相帮忙修了修投影镜子,现在可以同时看两边的境况了。】
两边?除了他,还有谁?
正统皇帝呆愣住,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是牛羊身上的腥膻侵入他的五脏六腑,令他翻江倒海。
他竭力忍耐住呕吐的感觉——他从未发现自己的忍耐力有如此强劲,集中精神,听两位长辈皇后对话。
马皇后问:【那边能看吗?哎,要不是担心重八……】
徐皇后答:【其他不说,肯定比这边强。】
马皇后叹笑:【好,那看看吧。也打发打发时间。】
话音落定,正统皇帝发觉他的脑中出现了熟悉的画面。文华殿外,左顺门。
左侧是站在白玉阶上的弟弟朱祁钰。他看着瘦了些,眼底有淡淡的一层青黑,但精气神很好,眼眸亮得像是蒙尘后被擦亮的金玉。右侧是乌泱泱跪着的大臣,低着头,分不清谁是谁。
在画面中,百官劝进,要这个懦弱安静的庶弟即位,声势浩大。
庶弟假模假样,已经两辞两让,最后说,要皇太后旨意。
正统皇帝大脑轰的一声炸响,脸上都多了一层红晕。
他是正统天子!只因不幸被俘,就连皇位都没了吗?
还要他的亲娘为庶弟的皇位合理性背书,欺人太甚!
脑海里无人在意他,平静聊天。
徐皇后:【咦,今天早朝结束得还挺快,已经到了劝进的时间了吗。】
马皇后:【这是瞻基的第二个孩子吗?看着是身体单薄的,妙云有空的时候劝他好好歇歇。】
徐皇后:【好。】
正统皇帝的身躯已经回暖,但他死死盯着画面。袁彬跪着抱着他的脚,跪到双腿麻木,也咬着牙没有吭声。
正统皇帝看着他素来宠用的内侍金英忘记自称,慌着就快步往清宁宫方向冲去。看着庶弟和百官站起身,于侍郎顺手从袖子里抽出奏折,汇报京营军器数量,以及需要南京补充运来的军器数量。
朱祁钰认真听了,接过奏折现场批红下发,又奇怪问:“怎么刚才朝会不说?”
于谦无言,曹鼐在一旁笑道:“卯时是立卷吉时,适宜立订契约。”
请立朱祁钰为新帝的契约。
于谦带了头,其他人索性也奏报公事,现场商议。官员晋升和调动,部分病困官兵的抚恤救治,乃至于王振被关押的家属的衣食问题,不一而足。
徐皇后见着,笑道:【我以为自己迟了早朝,没想到没迟啊。】
马皇后松快道:【确实能看。】
正统皇帝:【……】
他忍耐着怒火攻心,看着画面中君臣和乐的景象。等到金英捧着懿旨回来。
众臣重新跪下,乌压压一片。
希望渺茫,但他的心中禁不住重新泛起期待。太后有办法处置篡位者和逆臣吗?
金英清清喉咙,开始朗读。
“奉太后懿旨。我儿忧心宗社,不得已而亲征,不幸身陷虏廷。皇弟郕王年长且贤,又得皇帝旨意,监守朝政,辅佐皇太子见深。现以皇太子幼冲,不能遂理朝政,令郕王继统,以安宗庙社稷。我儿则尊为太上皇帝,徐图迎复……”
正统皇帝一边气恼,一边眉头又一皱,见深是谁?
转念一想,太后不至于先立弟弟的孩子做太子。他的皇后是钱皇后,并没有生育。无嫡立长,见深应当是周氏生下的皇长子。
正统皇帝有些忧愁,周氏爽利,但脾气差的时候也真的差。他更喜欢刘敬妃,偏偏刘敬妃没有孩子,如果周氏仗着皇太子得了势,刘敬妃是否会因此被周氏欺负呢?
可恶,他自己都成了太上皇,即使担忧刘敬妃,还能怎么办呢?
他甚至自己都忍饥挨冻!只能看着庶弟贪恋权位,不尽心辅佐监国,而是胁母后命,要登基做皇帝!
正统皇帝气得伸腿,踹到了人,才意识到袁彬还抱着他的脚。
他有些羞恼,但看着袁彬一拳能打死两个他的好体格,忍了忍,没有更多发作,只说:“松开吧,你好好休息。回京后,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袁彬郑重叩首:“陛下无辜逢难,微臣只有竭尽全力侍奉陛下的份,不求恩典。”
正统皇帝心中一动,微有感念。但没等他心底细弱的感激落到实处,画面出现了变化。
金英念完了懿旨。
百官沉默。
朱祁钰笑了笑,跪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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