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家请客那天,早餐店也不开张了。卷闸门关闭着,上面贴了一张纸。喻庆山亲自写了几行字:因爱女考上江城大学,特歇业两天。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哪怕只看那几行字,都能感觉到全家人的喜气洋洋来。偏偏老食客们也都十分理解,那前来吃饭却扑了空的人,往往会站在门口把这段话大声念一遍,然后点评几句。
“这是该接客的!要是我的孩子考了江城大学,我非请个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不可!”
“老喻两口子真有福气呀,过几年只怕店都不开了,要跟姑娘去城里享福去喽!”
家里除了秀水,都是一大早就去了食苑酒楼。刘瑞英和喻庆山在门口迎宾,秀竹则负责接待老师和同学。最先赶到的是喻庆华,她也买了个小三轮,来的时候顺便把喻庆海一家子也带上了。
到了酒楼,几个人对刘瑞英连连道恭喜,喻庆华抱着孙女,笑得露出了前不久刚镶的金牙,“那时候你们在红英村,我就晓得竹子是个读书种子。她两个姐姐都在踢毽子跳皮筋的时候,就她一个人坐在旁边看书……”
蒋士芳也百感交集,“可不是!她五岁多的时候,非要跟秀真和秀水去上学。大队小学的老师嫌她小,不肯收,就出了道数学题考她,没想到她竟答对了。那时候我就晓得……”
六月份的时候,秀真已经返回婆家了,但昨天得到消息后,也专程打来了祝贺的电话。本来她还想在娘家住到秀竹出成绩再回去,但月份大了,蒋士芳担心路上出问题,最终还是让玉贞进货时,送她上了回婆家的火车。
大家站在酒楼门口聊了半天,才到大厅里去。伍为民在厅前当支客先生,给来宾安排座次。刘兰英和一位友邻则负责记礼账。到了十一点钟,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全都来了,连伍五叔也带着村干部们进来了。大厅订的桌子都坐满了,眼看坐不下,伍为民跟喻庆山商量了,赶紧又加了三桌。
临开饭前,刘文强也带着老婆和父母来了。两口子勉强笑着,给刘瑞英等人道了恭喜。倒是刘其山,觉得外孙女给自己长了脸,平素不苟言笑的,这天也喜洋洋地和伍老爹等人打招呼。
伍老爹忙拉他坐下,笑道:“亲家,亲家母,怎么这时才来?我们都坐了好一阵子。”
刘其山忙道:“本想早些来的,家里有事儿走不开。”
伍五叔和他们一桌子坐着,边给他递烟,边大声笑道:“亲家,有什么事儿比这事还大?外孙女考了这么好的大学,小庙村谁不羡慕?您当姥爷的来得这么迟,等会儿要罚您多喝一杯酒!”
刘其山被他恭维得满脸笑容,李润芝则是把刘子康拉过来,紧挨自己坐着,叮嘱他道:“看到没有?好好学习,长大跟姐姐一样考大学!”
伍婆婆笑呵呵地说:“竹子暑假在家里,天天教这两个弟弟呢。对子康和今子的学习可上心了,比老师管得都严!”
李润芝不住地摸着刘子康的手,说:“她当姐姐的,这也是该她操心的事呀。唉——可惜秀竹是个女娃儿,要是男娃就好了。上大学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亲家母,您那都是老思想。现在女娃上大学,照样光宗耀祖!”伍五叔忙说。
“女娃儿么,到底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的呀。”李润芝叹息着,又说:“我现在就盼着我家康康以后考个好大学……”
伍婆婆见她一味说些扫兴的话,也有点不耐烦,便扭过脸跟旁边的五婶子聊天去了。正好这时,秀水带着伍爱娜和玉贞也赶到了。秀水过来和伍五叔等人打了声招呼,伍爱娜则搂着她奶奶,亲亲热热地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跟她姐坐到另一桌去了。
李润芝又有些愤愤不平。别人的孙女还晓得跟奶奶说说话,偏秀水大模大样的,连个正眼都没给自己。果然还是她亲孙子招人疼,坐在旁边多么乖巧啊。
开餐之前,主家照例要说几句客套话。喻庆山和刘瑞英上不得高台盘,怕自己心慌手抖说不出话,于是公推了秀竹上去答谢亲朋好友。
秀竹今天特意穿了她最喜欢的一件白色连衣裙,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衬着漆黑的眉眼、洁白的皮肤,真是婷婷玉立的美少女。她头天晚上就写好了稿子,全文背诵了下来,因此拿着话筒虽然有点心慌,却还是不疾不徐地感谢了父母亲、老师同学、亲朋好友和小庙村的乡亲们。
说到最后,她的眼神坚定起来,声音也更大了,“今天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她是我的榜样,人生路上,是她时常给我动力,为我指明人生的方向。曾经,有人对我说,女孩子不要读高中,因为后劲不足。可她却告诉我,这全是胡说八道,能否考上大学,取决于自己的天赋和努力,跟性别没有关系;曾经,我被人诬陷、倍感伤心,她却告诉我,自己没有错,就不要畏惧他人的闲言碎语;在我考砸的时候,是她告诉我,女王从不对生活低头;在我对未来感到迷茫时,也是她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勇敢的人才能先享受世界……”
她看着秀水的方向,说得深情又坚定:“这个人就是我最最亲爱的姐姐。姐,你也加油!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在江城大学等着你!”
大厅里响起热烈的掌声,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秀水。伍爱娜对秀水说:“姐,感不感动?就说你感不感动?”
秀水望着从台上徐徐走下来的女孩,说:“感动!我好感动!”
高晟察颜观色,说:“可我怎么觉得你的心情有点沉重。”
秀水瞥他一眼,说:“我妹给我定那么大个目标,我有点压力不是很正常吗?”
伍爱娜和玉贞笑成一团。玉贞挥着儿子的胖胳膊说:“水姑姑,加油!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哦……”
喻家请完客,没过几天,彭玉梅就又给秀水打来了电话,喜气洋洋地告诉她,高晟的录取通知书也拿到手了。她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刺头儿子不仅考上了大学,还是个重点本科!
高家亲戚多,又有钱,准备在市内最豪华的酒楼订二十桌席面。彭玉梅让秀水到时务必要出席,秀水自然满口答应。秀竹上学请客时,彭玉梅可是包了个大红包,还在电视台的点歌台上点了歌,现在论到高晟,秀水自然要还这份人情。更何况,梅姐还是她店里的VIP大客户,光冲这层关系,日常也该勤走动。
回家后她便把这消息告诉了父母。刘瑞英和喻庆山自然也非常高兴。高晟也算他们看着长大的,从一个不爱说话的小胖子,到现在有说有笑的英俊青年,变化可以说是天翻地覆。连刘瑞英都得意洋洋地道:“说不定咱家真的是风水好!不然,怎么连高晟都上大学了呢?之前不是说他学习很差吗?”
“那是人家自己努力的结果!”秀水皱眉道:“人家天天熬夜搞学习,成绩肯定能赶上来啊!”
“就是!”秀竹也说:“妈你别老是宣扬这些迷信思想,小心把子康和今子带歪了!”
刘瑞英看了看院子里玩耍的男孩子们,赶紧闭上了嘴。想了想才又嘀咕:“也不晓得这两个家伙以后能不能成才……”
早餐店关了两天门,重新营业后生意格外兴隆。因为主顾们全都知道这家出了个女大学生,有些人甚至专程过来吃早饭,顺便沾沾喜气。刘瑞英和喻庆山从大清早忙到十点多钟,才总算有了点闲功夫。刘兰英忙把姐姐喊到店里,两个人说悄悄话去了。
正在这时,高晟骑着自行车来了。他提着一大袋零食糖果,和喻庆山打招呼,“叔叔,我爸去津市那边,带回来好多点心。我妈让我拿过来让你们尝尝。”
喻庆山忙接过来,笑容满面地道:“恭喜你啊!通知书拿到手了?几时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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