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周身即刻升起一股旋风，文泽左脚一踢剑底，双手借势将重剑抡起，错身向前，剑身朝着血线狠狠劈下。
所有的血线齐齐断裂，东君一下子失去了意识。在倒地前，李寻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并朝文泽喊道：“走。”
东君只记得草丛内血雾弥漫，之后便失去了知觉。
现在，她正置身于一片迷蒙之中。四周静寂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她有些分不清是梦境还是幻境。
一个孩童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在哭泣。
她循着声音往前走，终于看到前方亮起了一束光。
光束下，蹲着一个孩童，是个男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破烂的藏服，赤脚蹲在那儿，像一个黑煤球团。
小孩面前躺着个人，一个男人，也是一个藏民。赤身躺着，身上布满伤痕，每条伤都极其深，像血沟，一条叠着一条，不知道是刀伤还是鞭痕。
“啊爸，啊爸。”
小孩儿哭着摇着地上的人，可地上人毫无反应。
男人就这么躺着，头朝着自己，双眼睁得又圆又大。
她觉得这人大概是死了。
死不瞑目。
忽然，她身上传来如刀割般的疼痛，她的皮肉正在被撕开。她撸起袖子，看到自己的臂膀上已然布满了血沟，同那个人男人一模一样。
她疼得直冒汗，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流。
恍惚间，原先的光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束。
光晕下，男孩似乎长大了些，满身是水。
地上是碎了一地的茶壶。
一个中年喇嘛正指着他的鼻子骂着：“混账，你是摊派来庙里的奴隶，有什么资格喝水，还是准备给上师的水。”
很快这束光也暗淡了下去，但是另一束又在下一秒亮起。
光束中的人依旧是这个中年喇嘛，他背对着东君，以至于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他道：“只要你带来头骨，我便将秘法传你，有了嘎巴拉，你便是法师，再也不用过下等人的生活了。”
男孩的神色中满是憧憬，但片刻后又犯了难：“可没有少女愿意献祭给我。”
在这里，没有人会将自己纯洁的肉身献祭给一个奴隶。
中年喇嘛凑近男孩，小声道：“你不是有几个姐妹么。”
东君随着男孩一起皱起了眉头。
随即，下一束光亮起。
这是一个捡漏的棚圈，男孩和另外四个女孩抱在一起哭。直到其中一个年纪稍微大点的女孩道：“你一定要成佛。”
话音刚落，东君的脖颈便是一凉。她抬手一摸，自己脖子上多了四条沟壑，皮肉已然炸开。浓稠的血液流淌过她的胸口，背脊，但她已痛无可痛。
转眼间，光束又是一灭一明。
男孩提着四个头颅站在中年喇嘛面前，鲜血流了一地。
中年喇嘛珍重地接过，他看着这四颗头眼里是近似扭曲的贪恋。
下一幕，中年喇嘛捧着一串骷髅头，视若珍宝。
他满眼疯狂地笑道：“哈哈哈，成了，成了。”
男孩想上前去接，却被中年喇嘛呵斥道：“一个奴隶，也配学法，真是可笑。”
中年喇嘛反悔了。
不，不是反悔，而是根本就没想过真的要信守承诺，他之前所说的一切只不过是忽悠男孩的借口罢了。
男孩低着头，没有说话。
下一刻。
圣洁的白光打在蹲着的男孩身上，他手里拿着根不知什么动物的肋骨，一下一下地刺在喇嘛身上。
东君的耳膜中满是肉被钝器刺穿的声音。
“噗嗤，噗嗤，噗嗤”
中年喇嘛躺在地上，早已没了生气。
良久，男孩似乎是累了，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鲜红的血液溅洒了他一身，但他毫不在意。
他将头骨串轻轻地捧起来，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本来应该为生灵带来便利的智慧，却正在吞噬生灵的血肉。
光幕消失，重归黑暗。
下一秒，血雾破开混沌涌了进来，同时涌来的还有凄厉的哭喊声，似乎是那句“你一定要成佛。”
东君的头疼得快要炸了，仿佛有一根棍子正在她的脑子里搅动。不仅如此，她还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在逃离，这是一种粉身碎骨的疼痛。
正在此时，她在血雾后面看到了一双眼睛，她认得，是那个男孩的眼睛。
狠厉，幽怨。
还没等她有所反应，血雾同那眼神一起如利剑般飞向她的胸膛，眨眼间便穿胸而过。
所有的声音骤然放大，她猛得睁开眼。
近在咫尺的是李寻的脸，他双目充血，眼神中满是慌乱。汗液顺着他的眉骨，从眼眶滴下，滴入了她的眼睛，混着她的泪水流到了耳根。
她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但幻境中人的情绪仍在脑中叫嚣，它们在侵蚀自己的心神。
只听文泽喘道：“我的娘，跟头牛似得，按都按不住。”
“你这是咋了？”他喘匀了气接着道：“你知不知道你刚刚有多吓人！”
她这才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躺着，文泽按着她的双腿，李寻按着她的双肩。
李寻似乎是耗尽了全部力气，依旧跪在那里。他将双手从她的肩膀上移开，改撑地面，喘着粗气没有说话。
她不想让李寻看清自己的表情，也不敢与他对视，她只好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然后，用另一只手扯了扯李寻的衣袖，示意他她想起来。
良久，李寻才直起身子。
罩在身上的影子一移开，她便坐了起来。
她缓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没事。”
这一出声，东君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居然哑了。
她明显感觉到李寻皱了皱眉。
她把头撇向另一边，余光瞄到了文泽插在傍边的剑，剑身照出了她的脸，她被此刻的自己吓了一跳。
她面色惨白，毫无血气，且双眼溢满了黑气，山初的告诫在脑中想起。
好在，目前她的灵台还算清明。
东君忍不住捏了捏眉心，默念净心神咒让自己的心神安静下来，直到眼中黑气完全散去，她才松了口气。
缓缓道：“我的神识被拉入了嘎巴拉，看到了不乱和他的姐姐们。”
文泽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你刚刚和入魔了一样。”
刚刚那幅样子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何况是他们。
东君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只听李寻道：“他们找你做什么？”
他似乎已经缓过来了，语调虽淡淡的，但带着点温度。
“他们想让我救他们。”东君抬头，对上了李寻的目光，他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对他笑了笑：“但我没有能力做到。”
文泽拍了拍东君的肩膀：“说到底咱也只是凡人。”
东君眯了眯眼睛，看着文泽背后，疑惑道：“那是什么？”
他们现在正在一棵树下，不远处的树影晃动，有一个庞大的暗影在无限漫延。沿路的树干和地面很快被它覆盖，如暗井中的泉水，一下子喷涌而出。
朝他们飞来的是无数的藤条，每一根藤条至少有手臂粗，且表皮上长满了白色的倒勾刺。
文泽暗骂一声，大吼道：“快跑！”
李寻一把将东君提起，三人顾不上东南西北，在林中狂奔。
东君忍不住往后看，只见那些藤条好似有生命般，贴着路上一切可攀之物顺滑向前，畅通无阻。而在所有藤条的末端，似乎是个巨大的口器，等待着将猎物吞入，然后咀嚼下咽。
藤条的速度很快，很快就要追上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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