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屏风,宫人为他褪下衣衫,君无厌先在小池子里洗过一遭换上薄绸的素衫才入华清池。
池水温凉,水雾氤氲在室内蒙住灯烛,悠荡光影柔润似纱,和着室内的清幽水香一起细细环住感知。
阖眼倚在池边,四肢百骸舒畅、神思清晰起来。
泡了有一会儿,君无玦才从屏风后出现,手里端着碗君无厌再熟悉不过的乌黑苦涩的药。
他将脸沉进水中躲到深处,企图躲避苦药的苦涩。
君无玦却只是将碗搁置在一旁,拿眼瞧君无厌。
“……”最终还是君无厌落败,慢吞吞挪过去从君无玦手里接过喝了。
君无玦伸手掰起他的脸喂了颗清凉的饴糖方才入池。
君无厌含着饴糖缓过来些,问他:“为什么许纯变得如此了?明明从前父皇夸他老实、忠厚,现下怎么变得这般倚老卖老、心黑了。”
君无玦垂眸看他,见君无厌靠过来,他伸手扶了一把,让君无厌坐到台阶上,岸边的宫人端着小盆跪在边上抱起他乌黑的发浸进小盆里。
君无玦见他仰头挨得难受,便坐到旁边伸手托住他半浸在水下的脊背,让他放松依靠自己的掌心。
“朕早就教过你,人心皆有贪。”
话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么个理,可君无厌还是不解:“可与我相交的许书萱同他没有半分相似……对了,阿兄,那日后我问你画舫之事的结果,你却不同我说。后来我派人到许家寻她,她只说自己被影卫所救一切安好,我这才没计较。”
“可前几日阿兄主动点我奏折的异样,我一连抓出好几个宫里的眼线,阿兄也说这和画舫那天的事情有关,阿兄既然不想我掺和却又点我,我总该知道点什么吧?”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之前青阳抓出来的眼线根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角色,否则以阿兄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放任他们在眼皮子底下传递信息?我想知道的也不多,既然阿兄说了人皆有贪,我就想知道那日许书萱的行踪,她究竟是不是参与在其中,我派人去后有说想去看望她一番,可她不想见我。”
“开始我还误会是因为我隐瞒了真实身份,可后面阿兄特地为了我留的宫中眼线让我起疑心,阿兄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
宫人将泡成黑色的水盆拿走,换上一盆清水为君无厌冲干净头上的泡沫,简单擦拭后用根木簪挽好头发。
能在华清池伺候的宫人太监皆是哑奴。
君无厌借着君无玦放在背上的手,攀着他的手臂坐得更近,仰头去看他的眼睛。
碎月的眸子满是执拗。
静等许久,池水的暗轮都转动起来,满池稍凉的水正被重新替换进新的温热活水。
“许家并未参与刺杀。”
听到这句话,他一直悬着的心松了下来,他松开抓着君无玦的手重新靠回池壁,“那阿兄今日又为何如此质问许纯?既然没有,不也说明许家并没有那种心思吗?”
君无玦突然起身,君无厌顿了下:“阿兄不泡了吗?”
太多问题了,君无厌都觉得自己烦人。可君无玦就这样抛出来,却又不告诉他关键信息,他想猜都没方向去想。
君无厌只得跟着出了池水,到屏风后更衣。
“皇庄一事皆因你过于张扬、肆意。”
正低头系里衣带子的君无厌闻言抬头,还没问君无玦却突然笑了一声:“皇庄挨着他们本家之地,你在朝中如此一言堂,蔑视众多朝臣,而朝中高门勋贵和世家门阀之间的姻亲延续,养出了多少尸位素餐之辈。”
朱门酒肉,纨绔奢靡。安定之下追求享乐自是会养出更多目光短浅的人,同为纨绔一份子,君无厌自觉得自己是圣人。
可自来他也是瞧不起这种人的。
皇庄本是皇家私有之物,而因沾了皇字,自然有许多趋之若鹜的商贩。沿着皇庄熙康庄向外的许多城也确实是京中许多名门望族的本家,抑或是早在许多年前便将本家搬迁过去。
都是为了吃上一口“皇”的便利。
夜色渐满,灯映纸笼影,绘满花卉屏风上的影渐渐凝实,抬头便能看见那颀长挺拔却又纤细的身形已许久未动。
君无玦绕过屏风,从托盘上取下他的腰封,绕过那纤细的腰将人拉近,“膏粱之辈,鼠目寸光,自是惊慌。你无故靠近他们分辨不得你目的为何,而你这状元之名他们亦知非空名,明里暗处观望你的动作皆不得其法。”
君无玦忽伸手攥住他的腕,拇指压在腕骨上压得他生疼,他回神抬头,“安仙湖离临洲城最近,寒山寺之下哪处隐秘的山谷极少为外人知晓,你一消失便是一下午。”
“什么人敢赌?”
“又有什么人觉得你当真只是去玩乐?”
君无厌被举起的手腕骨还在被死死压着,他疼得眼里蓄起水雾,忍不住辩驳:“那也是他们自作聪明,与我有什么干系!这事阿兄是在怪我吗?”
直到腕骨几乎失去知觉,君无厌才终于被放过。他迅速后退远离像是失控了的君无玦。
君无厌低头揉腕,腕骨被压狠的红痕到现在都没有一点消停的迹象,君无玦这手下得忒死,明天怕是要紫疼上个几日了。
他想不明白君无玦突然发什么疯,聊的好好的突然说那么两句,难道这刺杀是他想的吗?
出门遛个弯散个心的事半路杀出个歹徒说他偷了他的东西,要将他就地正法。
这事换谁来都懵圈,都冤,君无玦现在还反倒来怪他?
不许他出宫他认了,将他从窝挪到紫宸殿也认了,还想怎么样?
这事本就没理,能让君无玦消气的他全应了遍,可君无玦却还是怪他贪玩胡闹。
“是,我是顽劣不堪、目无法纪条纲,我为什么会成今日这样还不是阿兄惯的吗!”君无厌受不住委屈,又捡着自己来刺君无玦,“我赖着阿兄不许阿兄立后,那全是阿兄惯出来的习惯!皇兄这么英明这么有尊有度,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子纵容我?”
“怪我,那你倒是问问自己,是谁啊。”
话说出去畅快了,气也消差不多了,可君无玦似乎还是没有消停。他低着头,依旧能见阴影欺近,步步紧逼的窒息令他想转身就逃。
可这方寸之地还有何处可去?周遭皆是哑奴也早已退下,能伺候在华清池这等隐秘地方的只能是皇帝心腹,纵是有莘也难进深处。
静谧里,君无厌步步倒退,直至背抵冰凉,再无退路,他惶然抬头。
“金铃呢?”
那声色霜寒带刃,寸寸拨开他的惊慌,探进最深处颤抖的骨肉里。
君无厌合上眼睛,薄薄的眼皮在那带着“杀意”“嗜血”的梭巡里轻颤。
“阿厌,金铃呢。”
又是一声,明明已平复下来与往日一般无二,甚至带上那亲昵的呼唤,可君无厌却仍觉魂骨在震颤。
他感觉像咽喉被扼住,拒绝不了。
“……在榻上……那个上锁的玉匣里。”话语越说越顺,他攥拳抵在君无玦怀里,启唇缓慢地呼吸着。
热气洒在起伏的胸膛,又回弹到自己脸上,愈发觉得华清池似乎太热了,又或是空气不新鲜。
直到耳边重新响起熟悉的铃音,他才猛然浑身一颤清醒过来。
被放在宽大床榻上的少年缓缓抬头又将眸子落到那响声的源头——素白洁净的脚踝上被人重新扣好繁复金纹的圆环,那金环上绘着凤凰,与它相衔另一只此刻却磨损得瞧不清。
瞧不清最初与凤凰相衔的究竟是龙还是另一只凤凰,亦或是两者皆是。
金环之下坠着三枚小铃,若走起路来,定是响得很好听的叮铃声。
少年瞧着那雪色间唯一一抹色彩,缓缓闭上眼睛,不肯再见。
“莫再丢了。”
君无厌低低应了声,再不敢闹。
但还是能听见那温和低缓的声音在安抚自己:“朕从未如此想过,母后父皇若知晓,该伤心的。”
他却不敢再附和这话,缩回暴露在空气的脚,将它伸进被褥里应道:“我明日还要和封大人商议太祭章程。”
***
同张停之道别,君无厌立刻上马车回了封府。
太祭事务繁重,各处都要去看,而他也不敢再见君无玦。
现在两个人关系混乱得要命,他第二天跑出来时谁都没敢说,径直往礼部去找封荣,说要住他家去好方便协调这次的太祭操办。
而封荣却问他他哥是否同意,君无厌自然是不可能说君无玦不知道了。
只是扯开话题问他怎么一下子就认出来他了。
封荣却是怜爱地揉他脑袋说:“你封哥哥什么时候都认得出小殿下。”
皇兄的至交有四,都是实打实的保皇党,一是眼前的封荣,二是君沈思的父亲晋王,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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