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长安上面飘着千万雪，下面走着万千人，雪粒儿还未落在湿滑的地面上，就先被店铺的年轻店家一扫帚扒拉了过去。
街道两边堆着百姓忙碌半夜清扫的厚雪，各家铺子外的物什不知何时又被覆盖上了一层薄雪，少有的亮色腊梅，枝桠被积雪压出一道弯曲的弧。
灰衣店家杵着扫帚，直起常年弯腰低头而微驼的背，抬眼望着白的刺眼的太阳，微眯眼，随即视线扫过被厚雪盖住的屋舍楼阁，又被这四处的雪白晃了眼。
“今岁这般大的雪，不知又是哪地要遭灾了。”
扫了许久雪，哪怕在冬日，身上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一时停下忙碌，立刻被寒气侵染，凉意贴着皮肤传来，一旁躲懒片刻的黑衣店家打了个哆嗦。
他上下搓磨两臂，声音打着颤：“你一个平头百姓，这是在操哪门子的心？天塌下来，自有官人们顶着。有这功夫，不如数数这月月钱能有几何。”
话音刚落，就被狠狠的刮了个冷风巴掌。
一辆马车从雪中飞驰而来，覆盖细密的青色布帷被风掀起，又被侍儿眼疾手快的拉下。
“哈！也不怕天湿路滑，翻了马！”店家气急，还想再嘴上几句，眼尖的瞧见车厢前部斜插着的赤色綪旐，吓得缩脖子。
五品官在这长安虽算不得什么，但对于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来说，也是惹不起的存在。
灰衣店家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不得了，那边有李状元和公主堵着路，这官人的马车如此横冲直撞过去，怕是要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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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人头攒动，人群中央衣着华丽的小娘子正对着一俊秀郎君说着什么，身旁候着的十数位护卫目光如鹰，无不说明小娘子身份不凡。
小娘子身侧立着的，约有三十许的侍女察觉动静，眼神轻掠，扫到赤色綪旐，迅速收了回去。
“吁！”老仆勒住缰绳，疾行的马车停下，马儿仿佛感知到车厢内焦灼的气氛，急躁的踏着马蹄。
“阿郎，前头的娘子瞧着身份尊贵，咱们可要前去探问一二？”
老仆为难，强闯怕得罪贵人，避让又不知他路。初来长安，只在城门口问得这一条去往药铺的路，着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谢徳民掀开车帘，仔细着风雪不会因此闯入车厢。只一眼，他便猜到那贵人的身份，今上最宠爱的女儿——昭宁公主。
他眼神暗下，神情莫测，胸中似有波涛汹涌。若他如今手握权柄，公主面对此景怎会无所动，他又怎会需要委曲求全，耽误女儿病情！
“阿耶，阿耶……”少女细弱哽咽的呼唤拉回了谢徳民走偏的心思。
紧抱着少女的杨嬷嬷惊呼：“不好！娘子发热得更厉害了！”
谢徳民忙回车厢，少女烧红的脸，因惊恐紧皱的眉，不停呢喃“阿耶”的模样，都让他心攥着疼：“嘉娘别怕，阿耶这就带你去看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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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南嘉脑海里多出了一段不甚清晰的记忆，直觉告诉她，那是她前世的记忆，不知为何，又在今生想起一些本该被彻底遗忘的往事。
令谢南嘉最为震惊的，她生活了十五年的世界，竟是一本限制级权谋小说，她爹是书中最大、最贪的奸臣。
不等她理清思绪，眨眼间便身处金碧辉煌的大殿中，百官议论朝事、举行大型宫宴之所。
谢德民身穿紫袍，腰佩金鱼袋立于百官之前，再往上是激动抒发多年愤怨的太子和被逼着退位的永康帝，以及抱着小皇子的锦贵妃。
“阿耶！”
谢南嘉刚获得记忆，顾不得冷静下来思考其它，下意识跑过去寻求父亲庇佑。
然而，谢南嘉直直的穿过了谢徳民，碰不到分毫，她就像殿中多出的幽魂。
“儿臣自问三十余年做好了一个太子该做的事，从无愧对百姓，更不愧对圣上。为何圣上如此打压儿臣，更百般设计夺儿妻！您是儿敬重的阿耶啊！”
太子旁若无人的在百官面前细数永康帝的荒唐与不公，俨然一副大局在握的心态。
永康帝缓缓写着退位诏书，面上不见丝毫颓败，只有沉静，即将写到传位于太子唐冶时，被锦贵妃拦下。
“大家，妾以为这皇位不能传给德行有亏，逼宫杀父的太子，我们的小十六才最为合适。”锦贵妃抱着怀里的十六皇子，柔柔的朝永康帝笑着，忽而侧头眼神锐利，“谢卿，还不快护驾，速速将太子拿下！”
谢南嘉没有感到惊讶，这不过是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只不过其中夹杂了昔日情人为权反目的桥段。
她知道，这些都不过只是开胃菜，甚至现在领着兵，打着护驾旗号，其实等会儿也要背刺锦贵妃，自己造反的谢徳民，在早已洞悉一切的在永康帝面前，也是秋后的蚂蚱。
谢南嘉焦急又无可奈何的看着一切发生，直到谢徳民被压着跪在殿前，脖颈上抵着长剑，终是忍不住扑了过去，整个人哭得颤抖不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谢徳民，身受国恩，职居铨衡，宜竭忠诚，以酬高位。乃敢悖逆天常，窃弄威柄。在任期间鬻官卖爵，赃贿山积，动以万计。永康四十二年，益州雪灾，饿殍遍野，身为朝廷官员不为百姓分忧，反从中牟利，至百姓冻馁而死者数，以万计……永康四十六年，狼子野心，包藏祸心，勾结逆党，私蓄甲兵，图谋不轨。
数罪并发，虽九死不足以谢天下，着即斩于独柳树下，抄没家产，九族皆灭……”
最后一字落下，谢徳民颓唐垂头，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嘉娘啊，阿耶没用，没能为你报仇，没能掀了这皇朝……”
“阿耶！”谢南嘉泣不成声。
马车内，掀开车帘准备下车去扫清障碍的谢徳民被这一声叫喊止住了脚步，吩咐侍从先去打听前往药铺的其它路，后转身回去，无措的握住谢南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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