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这才缓缓垂眸,看向地上狼狈不堪的宁嫔,眼神如同看着一只蝼蚁:“那要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元和十二年,四月初七,白云观。你生下的,是谁的孩子?”
宁嫔浑身抖如筛糠,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是……是臣妾的孩子!是个男孩!臣妾亲眼看着他出生的!千真万确!”
“孩子呢?”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带着无形的压力。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宁嫔拼命摇头,散乱的头发粘在泪湿的脸上,“臣妾生产时耗尽力气,昏了过去……醒来时,孩子已经包裹好放在我身边了……稳婆……稳婆说一切顺利,母子平安……我就信了!我真的不知道孩子被调包了!
直到……直到他慢慢长大,又有人……有人偷偷给我传信……”
她说到这里,眼中露出极深的怨恨,不知是恨那调包之人,还是恨李常安这个“鸠占鹊巢”者。
“既然当时不知调包,那你为何要刻意隐瞒生产日期,谎称是四月初九在东宫生产?”
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脉,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宁嫔心口。
她浑身剧烈一颤,眼神开始疯狂躲闪,不敢与太后对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似乎内心在天人交战,既恐惧真相暴露,更恐惧家族倾覆。
太后失去了耐心,不再看她,只对崔嬷嬷抬了抬下巴。
崔嬷嬷会意,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很快崔嬷嬷便带着两名身材魁梧的禁军侍卫,拖着一个浑身血迹斑斑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粗暴地将他扔在殿中。
露出的手腕处已是一片可怖的紫黑色淤肿,形状怪异,显然骨骼已遭重创。
他正是宁嫔的弟弟,国子监生员宁怀羽。
紧接着,另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也被推搡进来,正是宁嫔的父亲,宁远道。
他脸上带着伤,眼神惊恐,看到殿上的太后、皇后,更是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宁嫔目眦欲裂,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怀羽!父亲!”
太后恍若未闻,只看着被丢在地上因剧痛而蜷缩颤抖的宁怀羽,对侍卫道:“看来一只手,还不足以让宁嫔娘娘想起该怎么说话。另一只也废了吧,反正留着也没用。”
“遵旨!”一名侍卫上前,立马抓向宁怀羽另一只完好的手腕。
“不——!!住手!我说!我什么都说!!”宁嫔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上前,却被侍卫轻易挡住。
她崩溃地瘫软在地,额头拼命磕向地面,急忙说道:
“是徐嬷嬷!是当时我身边最得用、最信任的徐嬷嬷!都是她撺掇的!是她害我!
她……她跟我说……皇后娘娘的产期也就在那几天了……若是……若是我能赶在同一个日子生产,或许……或许有机会……有机会把孩子换到皇后娘娘名下……那我的孩子……就是嫡子!是嫡出!
陛下当时还是太子,嫡子的分量……将来……将来就有大造化!泼天的富贵,至尊的位置……我……我一时鬼迷心窍,就听了她的!”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宁嫔歇斯底里的哭诉和宁怀羽压抑的痛哼。
皇后死死抓住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坚硬的紫檀木里,脸色苍白。
太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和亲王李崇简倒吸一口凉气。
宁嫔继续哭喊:“徐嬷嬷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催产药……我……我害怕,但又忍不住那滔天富贵的诱惑……就……就服了药,然后借口祈福出宫去了白云观!
我想着若是在外发动,事后也好遮掩,药效发作,我果然生了,是个健康的男孩!我只看了一眼,心里又喜又怕……
徐嬷嬷说,不能将孩子放在观内照料,容易引人注意,交给她安排可靠的人暂时看护,等宫里安排妥当……我……我那时刚生产完,虚弱又糊涂,就信了她!”
她哭得几乎断气:“回宫后,我就按计划谎称动了胎气,卧床不出……拖到初九夜里,才让人报信说提前发动,在东宫生下七皇子……我……我只是想给我的孩子谋个好前程!
我没想到……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自己想着换孩子,却没想到我的孩子早就被人调了包!
徐嬷嬷后来跟我说,皇后娘娘身边的林嬷嬷和管嬷嬷看守得铁桶一般,她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计划没能成功……
我以为只是运气不好,却不知道我的孩子早就没了!换进来的是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我真的不知道啊!太后!皇后娘娘!臣妾也是受害者!求你们明鉴!”
“轰——!”
皇后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被林嬷嬷死死扶住才没有倒下。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稳住心神。
竟然有人早在几年前,就对她未出世的孩子布下了如此恶毒的局!
宁嫔想李代桃僵,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局中的棋子,亲生骨肉早已被人换走。
那么……那么她自己的孩子呢?那个她怀胎十月,却只在痛苦与血污中匆匆一瞥,便被告知夭折了的孩子呢?!
一个她几乎不敢触碰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星,猛地窜起——如果宁嫔换子计划成功了呢?
太后不自觉得用力抓住紫檀木扶手。老辣如她,也被这层层嵌套的阴谋震惊了。
太后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紧紧盯着崩溃的宁嫔,沉声问道:“你说徐嬷嬷告诉你,与皇后孩子的调包计划并未成功?你确定?她当时具体如何说的?”
宁嫔瘫在地上,抽噎着努力回忆:“徐嬷嬷……她是初十那天天未亮,我这边刚报生产后不久,悄悄来回话的。
她说……皇后娘娘那边也是折腾了一夜,但林嬷嬷和管嬷嬷像门神一样守着产房,她们带去的自己人根本靠不近,皇后娘娘生下的小皇子被裹得严严实实,立刻就被抱到皇后身边,由两位嬷嬷亲自照料,她们……她们连看都没看清楚,更别说换了……计划只能作罢。
异样……好像没有,只说皇后娘娘生产艰难,最后八阿哥夭折。”
太后眼神闪烁——宁嫔这边计划失败,但另一个针对皇嗣的调包计划,却很可能成功了!徐嬷嬷……恐怕不仅仅是宁嫔的帮凶,怕是另一股势力安插的棋子!!
“徐嬷嬷现在何处?”太后声音森冷。
“她……她在七皇子两岁那年,就得了急病,一夜之间就没了……”宁嫔怯怯道,此刻她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被利用了。
又是急病!又是灭口!太后心中寒意更盛。
这幕后之人,清理痕迹的手段堪称狠绝。
“将宁嫔,连同宁远道、宁怀羽,带下去,分开关押,严加看管,没有哀家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递消息。”
太后下令:“找个太医给宁怀羽看看手,别让他死了。他们父子,活着比死了有用。”
“是!”侍卫上前,将哭喊求饶的宁嫔和面如死灰的宁家父子拖了出去。
太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脸色惨白、身体微颤的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疼惜,但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
她转向侍立在皇后身边,同样面色震惊、眼眶发红的林嬷嬷。
“林嬷嬷,”太后沉声道,“你是皇后的奶嬷嬷,自小跟着她,最是忠心不过。元和十二年四月初九,皇后生产当夜,你一直在产房。你仔细回想,当时……可有什么异常之处?任何细节,哪怕当时觉得微不足道,现在想来可疑的,都说出来。”
林嬷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既是后怕,也是激动:“太后娘娘明鉴!奴婢……奴婢当时确实和管嬷嬷一起,寸步不离地守着娘娘和小皇子!奴婢敢以性命发誓,宁嫔那边的腌臜手脚,绝对没有得逞!
娘娘生产后便疲累睡去,太医诊断后说小皇子在娘胎里憋得太久,有些气力不足,要好生看护,之后便由我和管嬷嬷、医婆轮流看护的,绝未离眼!直到……直到天亮后……小皇子突然夭折。”
她努力回忆,眉头紧锁:“异常……硬要说异常,奴婢和管嬷嬷守着小皇子在外间暖阁。后半夜,管嬷嬷说她有些头晕,可能是熬的,脸色有些白,出去透了口气,约莫……约莫一盏茶不到的时间就回来了。
还有……天亮前,清理产房的粗使宫女中,有一个面生的,动作有些毛躁,打翻了一个铜盆,被管嬷嬷低声斥责了一句,很快就换下去了……除此之外,奴婢实在想不出有何异样。”
林嬷嬷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太后目光深邃:“面生的宫女……管嬷嬷出去透气……”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细微之处。“管嬷嬷现在何处?”
林嬷嬷拭泪道:“回太后,管嬷嬷年纪大了,身上早有些老毛病,五年前风湿发作得厉害,腿脚不便,娘娘体恤,便准她告老还乡了。奴婢记得,她是河间府人士,老家似乎还有侄儿在。”
告老还乡……河间府……太后记在心里。
皇后此时已稍稍平复,她看向太后,声音沙哑:“母后!徐嬷嬷这条线断了,但管嬷嬷还在!那个面生的宫女,也必须查!还有当年所有经手过臣妾生产、以及……以及‘小皇子’夭折前后事宜的太医、宫人、内侍,一个都不能放过!
这背后之人,布下如此弥天大网,所图绝非小可!臣妾恳请母后,彻查到底!”
太子的眉头紧锁,他缓缓站起身,踱步上前:“皇祖母,母后,宁嫔的供词,看似解开了部分谜团,但也引出了更多疑问。
徐嬷嬷诱导宁嫔实施换子计划,却又在关键时刻‘失败’了,甚至可能在宁嫔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另一重调包——将宁嫔的亲生子换走,换入了西朔国歌姬之子。”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但这其中有个关键。如果是西朔国出手,如果他们有能力进行两次换子,那么他们大可以直接将那歌姬之子和弟弟直接调换,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最后将所有知情人灭口……这手笔,太大了。”
“孙儿怀疑,”太子一字一句道,“当年白云观和东宫产房,可能不止有宁嫔和西朔这两股势力。或许……还有第三只手,在暗中搅动风云,浑水摸鱼。”
和亲王李崇简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看向皇后,眼中带着一丝不忍,却又不得不说明白:“母后,儿臣有个大胆的猜测——假如,当年徐嬷嬷对宁嫔说的‘计划失败’是谎言呢?假如……她们其实成功了呢?”
皇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太子,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
太子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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