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偏殿,漏刻指向卯时三刻。
李斯袖中揣着一卷奏书,脚步比平日急三分。入门时险些绊到门槛,被侍从扶了一把。
李斯躬身,行礼后,道:“大王,邯郸、邺城、晋阳三地,七日内皆起童谣。”
他展开奏书,上面抄录三行:
“金薯银豆,胀肚如鼓。”
“三载耗地,五谷不生。”
“秦人急功,自毁田土。”
嬴政正在用早膳,一碗薯粥,一个鸡蛋,两块土豆饼,还有苏苏让人做的大肉包子。
闻言,他放下陶匙,只问:“如何传开的?”
“手段颇多,且环环相扣。”李斯神色凝重,“其一,童谣本身刻意简单重复,稚童半日便能上口。”
“其二,配套活例。”他抽出另一份绢帛,“谣传泾阳里正王三食薯胀肚,如厕时晕厥摔伤、栎阳寡妇李氏之孙食薯后厌食消瘦等,故事具体到姓名、村落,似模似样。经查,王三实为醉酒跌伤,李氏之孙本是痨病。”
“其三,传播者身份多样。”李斯继续,“除游商、说书人外,还有伪装成游方郎中的细作,逢人便叹:老夫行医三十载,见多食薯腹胀气结者,此物性寒,体虚者慎之啊。看似医者仁心,实为暗示。”
“其四,利益诱导。”他最后道,“赵国商队在边境集市,公然高价收购食薯不适者证言,一条证言换半匹布。已有贫民为利作假,按赵人给的脚本诉苦。”
“其五,赠饼赠布只是明面。作专挑市井中素有怨言的破落户、曾被官府处罚的商贩,多赠布帛,诱其带头抱怨,形成众人皆说之势。”
嬴政道:“宣吕相、蒙恬、许行、太医令。再请墨家钜子派人入宫。”
吕不韦收到传召时,正在看少府送来的春耕预算。
门客将童谣抄纸呈上,他看了一眼,冷笑:“赵偃这竖子,打仗不行,玩阴的倒像他爹。”
“相国,此计毒辣啊。”门客忧心,“百姓愚钝,听得三遍便当真。若真疑了薯豆,今春推广怕要受阻。”
吕不韦起身踱步:“去岁为推红薯,各郡县官仓借出种薯三万石,约定秋后归还四万石。若百姓不种,拿什么还?官府威信扫地,后续任何新政都难推行。”
他停步,目光锐利:“备车,入宫。另外,让咱们在赵国的商行,高价收赵国产的黍米,有多少收多少,运回咸阳平价售出。再放话,就说赵国粮仓空虚,怕秦人红薯丰收,故出此下策。”
“这……”
“他毁我粮策,我乱他市场。”吕不韦理了理紫袍袖口,“斗法嘛,看谁本钱厚。”
。。。。。。
辰时正,人齐了。
嬴政坐于主位,两侧分别是吕不韦、蒙恬、许行、太医令王医令,以及墨家派来的两名年轻子弟。
李斯将童谣之事又说一遍,并呈上抄录的绢帛。
新的宗正先皱眉开口:“大王,不过几句童谣,坊间闲话罢了。如此兴师动众,是否小题大做?”
吕不韦闻言,不等嬴政开口,便冷笑一声:“小题?老宗正可知,去岁为推红薯,各郡县官仓借出种薯三万石,约定秋后归还四万石。若百姓因谣拒种,拿什么还?”
他起身,道:“官府威信扫地,赋税钱粮受损,今春一切农政推广皆将受阻,这岂是小题?此乃动摇国本。”
许行此时起身,捧出那本厚厚的试验田记录册。
有文官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嘀咕道:“十年数据?万一今年气候异常,地力不济呢?”
墨家那名女子突然开口:“那便再加试,我墨家可在三月内,于旱地、洼地、沙土、黏土各设试验田,模拟旱涝,再出一套数据。科学之事,不厌其详。”
她边说边打开木匣,取出猪膀胱等物。
太医令王医令捻须道:“以膀胱喻胃肠,倒是直观。然《内经》有云胃为仓廪之官 ,重在受纳腐熟 。此演示或可稍改说辞……”
蒙恬抱拳:“末将只一句:谁敢坏田,军法从事,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光是守,怕是守不住。”
李斯趁机呈上拟好的《惩谣令》草案。
另一老臣倒吸凉气:“举报赏钱五千?是否过重?恐生诬告之风。”
李斯肃然:“农为国本,谣毁农即毁国。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至于诬告,律有反坐之条,足以震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争论,有补充,有质疑。
嬴政始终未语,只静静听着,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直到声渐平息,他才叩了叩案几。
“便依此议。许行先生公布数据,墨家制作演示器具,太医署发指南,李斯起草法令,蒙恬加强守备。相国。”
他看向吕不韦:“经济反制与各郡县推广,交由相府统筹。”
吕不韦躬身:“臣领命。”
“还有一事。”嬴政顿了顿,“让少府编一首《薯豆谣》。要孩童能唱,妇人能记,三日之内,传遍咸阳。”
李斯补充:“臣建议,可借鉴《诗》之国风,多用复沓,朗朗上口。”
墨家女子忽然道:“若蒙不弃,民女可试拟几句。”
嬴政颔首。
她略一思索,清声吟道:“赵谣曰:薯胀肚,我笑曰:彼饥肚。”
“红薯甜,土豆香,釜中咕嘟煮暖汤。”
“省下田,种豆粱,豕肥牛壮谷满仓。”
“赵王急,燕王望,秦人户户粮囤光。”
吕不韦捻须一笑:“最后不妨再加一句:问童谣,何处来?邯郸宫里饿慌哉。”
满堂莞尔。
三日后。
咸阳东市,许行亲自坐镇,当众展开三丈长的试验田数据。
老农挤在前面,眯眼辨认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真是增了?”
“白纸黑字,官府印信,还能作假?”
“可那童谣……”
许行:“童谣能当饭吃?尔等自己算,一亩薯顶三亩粟,省下的地种豆种菜,家里圈里再多养两头豕,年底是吃粟米粥还是吃肉,自己掂量。”
西市口,墨家子弟挂起那两个囊袋。半日过去,装粟米粥的囊袋鼓胀依旧,装红薯粥的却已瘪下半截。
围观者哗然。
“这、这是何意?”
“意为薯更易消化。”墨家女子朗声道,“所谓胀肚,乃初食不惯、过量所致。如久饿之人骤食大肉,亦会不适。循序渐进,搭配菜蔬,便可无虞。”
南市,太医署搭起木台,淳于越亲自讲解《食薯指南》。两名医童现场演示红薯的十种吃法:蒸、煮、烤、磨粉、制饼……
北市告示栏,李斯起草的《惩谣令》朱笔大字,盖着廷尉府和相府双印。
底下附三行小字:“举报散谣者,赏钱五千。诬告者,反坐。”
尚工坊的女子们拎着竹篮,篮中装满新印的歌谣纸片,逢人便发。
三日后,咸阳街头。
孩童们边唱边演,唱到彼饥肚时集体拍肚大笑,唱到粮囤光时张开双臂比划大圆圈,画面生动滑稽。
更有伶人在酒肆将歌谣编成短剧,扮赵王使者饿得偷吃薯饼,被秦童追打,引得满堂喝彩。
十日后,邯郸。
赵王偃摔了酒樽,丝帛上抄录着秦国的《薯豆好处歌》。
“废物,一群废物。”他吼道,“寡人费金三百,就换来这个?”
殿下跪着三名黑衣使者,为首者颤声道:“大王,秦人应对太快,数据、演示、法令、歌谣,四管齐下。咱们的童谣,如今反倒成了笑柄。”
“还有呢?”
“吕不韦的商行在赵国高价收粮,市面黍米价涨了三成,百姓怨声载道。”
“秦军加强边境巡逻,咱们的人进不去骊山。”
“咸阳街头,连三岁孩童都会唱秦人的歌。”
赵偃脸色铁青:“寡人当初就不该信吕不韦那奸商,什么以粮种换战马,分明是抛饵钓鱼。”
殿下心腹低声劝慰:“大王息怒。当年秦以三千石劣等薯种,换我赵国五百匹上等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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