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末路君王
皇宫一角里俱被扬起的烟尘笼罩,沉闷的天际积攒了厚重的乌云,雨珠如断了线般急遽砸落。
谢翎从冷宫密道刚出来,一眼就定格在雨火交织的那个方向。
身后的朔风跟苏令仪嘀咕着:“那怎么好像是金玉阁的方向?公子,我们依照计划……”
话音未落,公子充耳不闻,仿佛魔怔了一般冲了过去。
什么计划,什么缓缓图之……好像都不重要了。
金玉阁外,夏青调来的人手刚刚集合完毕,正在整理之际,却见谢七公子骤然出现在视线之中。
竟是携一队人马,身现皇宫!
夏青趁众人都在忙,上前猛地一推他,“谢七你疯了?你这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谢翎只两眼直勾勾盯着那满地的狼藉。
明明觉得陆羡蝉那么怕死,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却不知为何,他的心却陡然狂跳起来。
不等夏青再度阻拦,已扑到余温尚在的废墟上,握剑的手沉重焦黑的木梁。
“你在找什么?”夏青愕然,“陛下已经回太极殿了。”
难道是花朝夫人?
不对。
“难道是陆娘子?”
夏青的心也悬起来,见谢翎紧抿嘴唇,忙喝令众人也帮着一起找。
她有足够的立场去救这位公主。
他们都在废墟里摸索着,滚烫的,乌黑的,肮脏的一切都在大雨里被不断冲刷着。
有人喊:“乐阳公主。”
亦有人喊:“陆娘子!”
匆匆忙忙地找着,翻着,他们都知道无论未来时局如何,那位女郎都至关重要。
而最应该焦急的那位谢七郎,却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掀开岩石重木。
没有,什么也没有。
……难道他还是如四年前一般来迟了么?
手指被灼得满是水泡,他却沉默着,只有眼角的肌肉在狂切地跳动
这时,朔风迟疑道:“咦,我好像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
夏青也停下来,“好像马叫。但谢侯不可能来这么快。”
谢翎却顿住了,心脏几欲跳出嗓子。
不是马叫,是……埙。
细而长,音色古怪。
但很快就听不清了。
他快步扑到声音发出的角落,只见一抹衣角隐隐露出焦黑的土壤。
谢翎轻触那染血的衣料,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雨水砸在焦木上的噼啪声,远处模糊的厮杀声,朔风焦急的呼唤——一切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
“挖。”
这个字是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得不像人声。
当第一块木梁被移开时,他看见了她蜷缩的姿势——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固定的钢板坍塌下来,恰与岩石形成一个三角之势。
女郎背脊紧靠岩石,下巴搭在膝盖上,就这样挤在这个狭小密闭的空间里。
她的手上还紧紧攥着那枚黑埙。孤独,无助,似乎想从中汲取一丝力气。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
他想冲过去抱她,双腿却像被铸在了泥泞里。意识在疯狂叫嚣“快一点”,身体却违背所有命令,只是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雨顺着他的额发滴下,滑过眼眶,他没有眨——仿佛一眨眼,她就会像幻觉一样消失。
终于跪倒在她身侧时,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不敢碰。
怕她倒地,怕指尖传来的会是冰冷的,属于死亡的僵硬。
“阿蝉……”
他唤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没有回应。
只有雨声。
女郎浓密的眼睫湿漉漉地紧闭着,忽略周围的一切,姿态竟是从未有过的乖巧。
他整个人仿佛僵直了一般,保持着之前的动作。若细看就能发现他双瞳紧缩,手指颤抖。
这把火从年少时点燃,贯穿了她整个人生,将她烧成了如今的样子。
“没死!”
苏令仪比任何人反应都快,跌撞着跑过去把脉。
谢翎猛地抬头,眼神空洞地聚焦在医者脸上,听苏令仪的声音穿透雨幕:“但她窒息太久,又受挤压,若有一颗碧血……”
苏令仪住了口,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哪里就那么能得到了。
但谢翎却听进去了。
顺帝有一颗。
他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污迹,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皮肤和赤红的眼,“我去拿。”
他抱着她,躬了腰,垂了头,两只手将她纤瘦的身体托住,毫不顾忌夏青那即将戳到脊骨的枪。
两边人马对峙一处。
夏青的枪尖抵住他后背时,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雨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用我换药。这个交易,陛下不会拒绝。”
夏青愣了愣。
众人怕终其一生都无法忘记这一幕。
他抱着女郎穿过混乱的人群,每一步都踩在泥泞与血水里,又稳又快。
仿佛怀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刚刚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摇摇欲坠的整个世界。
而另一边。
艰难地挣脱火海,萧慎披衣散发,甚至来不及交代夏青一句,就匆匆忙忙地回到太极殿,拉开书案下的暗格。
里面有一枚药丸,他快速吞入喉中。
姜时朝是制毒的高手,但他更是惜命的皇帝。
他一边等着药效发作,一边思考着如何应对谢长羡。
刚刚受得打击虽然大,但此时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他想着燕国公为何迟迟不到,殿中静谧无声。
恍恍惚惚间,他看到了皇后。
皇后一身隆重朝服,从屏风后走到他面前,静幽幽地说:“陛下,阿郢还没有入土。”
顺帝先是一惊,而后松口气,“朕后面会给他一个符合太子身份的葬礼。”
他没有打算解释更多,毕竟如今皇后与他是一条船上的人,情绪不会大过性命。
“可你杀了她。”
皇后低声道:“我那样恨她,也没想过杀了她,你怎么敢杀她?”
“谁?”皇帝心中有种隐隐不详的预感,“你分明知晓怀郢的死与朕无关……难道是谢长羡?”
“谢长羡?”皇后笑出了眼泪,“他怎配我去爱他?他抢走了我最心爱的东西,我恨他还来不及。不仅是他,连谢翎我都厌恶无比!”
“那你当时是为了谁哭……”
电光火石间,一个荒谬的想法映入脑海,皇帝猝然颤抖起来,“你爱的,你爱的是——”
一根白绫勒住了他的喉咙,从后一点点收缩扣紧。
皇后笑着泪流满面,“你觉得我病了对不对?当初她也是这样认为,所以她自以为是地将我嫁给了你。可我只是在意她而已啊,这算是什么病!”
她喃喃:“我也是凶手……我背叛了她,将文帝诏书藏起来,让她伤心欲绝,自此与我分道扬镳。”
“我只是想让她求饶,我没想过会害死她……”
皇帝喉咙被扯住,他一下子惊醒,冷不丁看到了皇后映在墙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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