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挣扎着散出些许余辉，大地处于一片昏暗之中。
这样的天色，最适合隐匿行踪。
桓熠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攀上屋脊，随即隐入屋顶与横梁交错的死角。
此处居高临下，视野是极好的。公主在屋内的一举一动，尽收他的眼底。
只见那位公主关上门后，忽然快速小跑至床边，然后一跃跳了上去。四肢伸展呈大字型，嘴里还发出“啊呀”的悠长叹息。
桓熠微微皱眉。
而公主在床榻上滚了几滚，忽然又一跃而起，然后三下五除二便脱掉了所有外衣。
看到里面的中衣，桓熠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只见那袖子和裤腿都短了一大截，断面参差不齐，宛如被一群饿急了的兔子啃过。
桓熠不免暗忖，叶裳应该不会克扣这位公主的吃穿用度。可她怎么还会穿这般乞丐都不穿的破烂衣服？
而公主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让桓熠疑惑更甚。
只见她先洗了把脸，然后拿出一个小木碗，又从妆奁里拿出七八个琉璃瓶子。瓶子里装着各色粉末与粘稠液体，在烛光下泛着可疑的光泽。
公主依次把琉璃瓶子里的东西倒进小碗里，然后开始搅拌起来。
桓熠挑眉，看来这位公主能笼络住那老皇帝，确实是下了一番功夫。这么晚了，她竟然还在研究献给老皇帝的吃食……或者丹药？
桓熠有些不太确定。毕竟那碗里逐渐成型的、绿得发亮的糊状物，怎么看都不像能入口的东西。
正猜测间，公主忽然将手指探入碗中，挖起一大坨绿糊糊，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脸上抹去！
桓熠的眉头彻底拧成了结。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仿佛已经闻到了一股可疑的腐败气息。
而随着公主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整张脸很快被绿糊糊覆盖，只留下眼睛和鼻孔处的空白。那张脸宛如一颗长了绿毛的奇特瓜果，在烛光下反射着湿润的、令人不安的光泽。
饶是桓熠这般视外貌为包裹骷髅的皮囊之人，胃里都压抑不住的翻腾起来。
但他并没有挪开目光，只是开始严肃思考，这位公主和老皇帝身边那些术士的关系……
这时，公主却拿了一本书，仰躺在床上翻看起来。
桓熠认了出来，那正是自己一年前刚收的藏书《水经全览图》。
这书在公主手中，桓熠并不意外。此前叶裳请示过，公主想去藏书阁看看。阁中并无机要，他便允了。
只是据报，公主所看藏书除了一些神话志怪类的话本，便是这些地理相关的著作。
公主乃一介女流，喜欢话本不足为奇，但那些地理相关的著作大多枯燥乏味，里面还有大量的舆图更是晦涩难懂。公主为何要看这类书籍？
之前听叶裳他们报告时，桓熠虽觉奇怪，但并没有时间细想。
现在看公主的古怪行径，再加上看的这些书籍，桓熠再次猜测，她或许真的和那些术士有关。
近几年，随着老皇帝年岁日大，开始宠信那些炼制丹药的术士。或许公主便是和那些术士互相借势，才获得了现今的地位。
如此忖度着，桓熠心里反而轻松了些。
之前他并不知道，这位公主为什么会忽然改变，更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但若是她和那些术士联合，形成新的势力，倒也不失为一个可以暂时拉拢的对象。
只是……
桓熠又犹疑起来。毕竟，他从没有听愔之他们说过，公主和术士有过接触或者联系。
所以，这位公主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本领，能逃脱愔之他们的监视呢？
看着床上那个顶着一脸绿泥、翘着光洁小腿，哼着荒腔走板小调的身影，桓熠对她的兴趣更加浓厚了些。
就像他之前和顾愔之他们说的那样，除非不错眼地盯着，不然总有可趁之机。
那么之后，他便会让人时刻盯着这位公主，看看她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刚下了决定，桓熠便看到公主把书放在一旁，然后坐起身来。
只见她终于把脸上那绿色已经结痂的东西洗掉。
然后，她对着镜子，摸着自己的脸颊喃喃自语：“真稚嫩啊。明明一模一样，怎么现在看起来就这么稚嫩呢？”
桓熠愕然。
只听公主又道：“看看这我见犹怜的小可怜样……”
“唉。”公主重重叹了口气，“不过没关系。这也算是一种可以利用的优势吧。都说相由心生，总有一天会好的。”
桓熠的眉头再次拧成了一团。他有种感觉，这位公主好像不是在说自己。难道在那些术士的操作下，公主已然不是公主了？！
桓熠随即摇头否定自己。怪力乱神之事，他从来不信。
若是魂魄都能换，那是不是说明这世上也有神明。可若是有神明，为何那么多乌七八糟之事，那所谓的神明竟可以不管不问？
桓熠冷笑。从上战场那日起，他便只信自己了。
至于公主……
她此时的言行，更加让桓熠肯定，她和那群术士有关系。或许是那些术士给她灌输了什么观念，才让她变成如今的样子。
桓熠愈发觉得，自己的推论是对的。
就在这忖度之间，公主终于熄了灯烛，躺在床榻上安静了下来。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周遭更是安静极了，甚至连虫鸣鸟叫声都消失了。
殷素躺在床上，开始数起羊来。
“一只羊、两只羊……”
数到第五百只时，她的意识依旧清醒。
殷素有点儿纳闷。她的睡眠质量一直都很好，往常数到一百多只羊就能睡着的。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她换了个姿势，让自己更放松一点，然后开始数“水饺”。
不知道是谁说的，外国人数羊是因为sheep和sleep相近，所以能催眠大脑。而中国人的大脑想要受到暗示就得数“水饺”。
于是，殷素强迫自己闭上双眼，喃喃道：“一只水饺，两只水饺……”
可又数到了五百，殷素依旧清醒如初。
她烦躁地坐起身来。
不对劲儿！
她从来不认床，就算是刚穿越过来的头几个晚上，那也是躺下不久就能睡着的。
算上前一世活得那26年，和这一世的三个月，她殷素失眠的次数屈指可数。
唯有那段与人同居的时光，因为卧室里总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殷素才出现过不能入睡的情况。
可现在，这高大宽阔的屋子里，明明就只有……
想到这儿，殷素忽然警觉起来。
她唯一失眠的情况，就是屋子里有另一个人的时候。难不成现在……
殷素咬了咬唇瓣，赶紧又躺了下来。
可周围仍旧一片寂静，殷素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殷素有些不确定了。她在想，自己或许只是单纯的失眠呢？
于是，她再次试图入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遭过于安静，殷素的耳中甚至响起了嗡鸣声。
可是，她依然毫无睡意。
此时，殷素不得不相信自己身体的下意识反应。
这屋里，一定有人！
殷素几乎就要起身下床，去仔细检查一下房间里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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