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吧,逃吧,逃到命运找不到的地方。】
暮色四合,护城河的河水在渐暗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色。那扇供杂役出入的角门,如同巨兽微张的口,等待着将短暂的欢愉与偷来的自由吞噬回去。
三人已换回衣服,脸上手上的尘灰与糖渍被仔细拭去,仿佛那半日的喧嚣只是一场幻梦。
燕沧溟将最后一个油纸包塞进玉凌绝怀里,里面是没吃完的芝麻糖和果脯,她习惯性地想咧嘴笑笑,嘴角却有些扯不动。莫忘之正抬手,准备为玉凌绝抚平衣领上最后一处不易察觉的褶皱。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布衣的刹那,玉凌绝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
这个动作细微却突兀,让莫忘之的手悬在了半空。
燕沧溟和莫忘之皆是一怔,看向他。
只见玉凌绝死死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那紧绷到几乎要碎裂的脊梁,泄露出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绝望的抵抗。
他怀中还抱着那只傻气的布老虎,木雕燕子坚硬的翅膀硌着他的胸口,那本粗糙的游记册子沉甸甸地揣在袖中。宫外的风仿佛还在他发梢流连,糖画的甜味似乎还黏在齿颊,西市鼎沸的人声,雁回塔顶开阔的视野,与眼前这扇通往窒息与冰冷的宫门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他不想回去。
他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四方天里,去做一个连名字都需人施舍,生死皆由他人掌控的“皇子”。
“……不。”
一个极轻却带着泣音的字,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像濒死小兽最后的哀鸣。
燕沧溟脸上的那点强装出来的轻松瞬间消失了。她看着玉凌绝那副仿佛要被押赴刑场的模样,又看了看眼前这堵吃人的高墙,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尽了所有理智。
“他娘的!”她低咒一声,猛地攥紧了腰间那柄新得的胡刀,眼神锐利如鹰,扫向莫忘之,“喂!看到了吗?非要把他再塞回这个鬼地方,逼死他才甘心吗?!”
莫忘之悬着的手缓缓垂下。他没有看燕沧溟,目光始终落在玉凌绝身上,看着他因极力压抑呜咽而不断耸动的单薄肩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层在碎裂,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破冰而出。
宫墙内是无穷无尽的算计猜忌与冰冷的规则,是玉凌绝永无出头之日的囚笼,也是他身为太子无法挣脱的枷锁。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护着他,在这囚笼里为他争得一隅喘息之地。可此刻,他看着玉凌绝这无声却激烈的抗拒,才惊觉,自己所谓的“庇护”,或许本身就是另一种残忍。
然而,无论是他的太子身份,还是玉凌绝这冷宫弃子,若只是简单失踪,必将引来掘地三尺的追索。天下虽大,亦难有宁日。
“……既要走,便需走得干净,走得彻底。”莫忘之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异常冷静,那双清凌的眸子里已不见半分犹豫,只剩下全然的筹谋与决断,“需让他们以为,‘我们’已死,死于一场……无人能料的‘意外’。”
“火灾。” 燕沧溟立刻领会,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宫内殿宇多为木质,天干物燥,走水乃是常事。只是,地点、时机需得天衣无缝。”
莫忘之颔首:“地点,选在东宫偏殿的藏书阁 。”他看向面露疑惑的玉凌绝,解释道,“藏书阁僻静,书籍字画皆为易燃之物,火势一旦起来,极难扑救。且我平日时常独自在此读书至深夜,有此习惯。而你,”他目光转向玉凌绝,“届时,你需‘恰好’因‘突发急症’,被临时安置在毗邻藏书阁的暖阁内‘静养’。”
计划在极度隐秘与高效中推进。莫忘之动用了埋藏最深的暗线。他需要两具因“意外”(例如宫外乱葬岗无名尸或死囚)得来体型与他们相仿的尸首,并需确保其面目在火中难以辨认。
同时,他开始不着痕迹地将一些足以证明身份的贴身之物,如他常年佩戴的一枚羊脂玉佩,玉凌绝昔日生母留下的一枚普通银锁片,预先放置在预定地点。
更为关键的是药物。莫忘之弄来了一种罕见的药材,燃烧后会释放出能致人短暂昏迷,脉息微弱近乎假死的烟雾。他需要精确计算剂量与燃烧速度,确保火势足够“真实”且迅猛,又能让他们在关键窗口内保持清醒,及时脱身。
而燕沧溟甚至通过隐秘渠道,弄到了一种特殊的助燃物,无色无味,能极大加速木质燃烧,事后却极难查验。
“吸入烟雾后,会四肢无力,意识模糊,但必须撑住,按照既定路线撤离。”莫忘之将几颗散发着清冽气味的药丸分给燕沧溟和玉凌绝,“含在舌下,可一定程度上抵御烟毒。记住,感觉到达极限前,立刻含服。”
玉凌绝接过药丸,紧紧攥在手心。与永远困死在这深宫相比,这点风险算得了什么?他几乎是贪婪地学习着一切“求生”的技能,包括如何在浓烟中低姿匍匐,如何用湿布掩住口鼻。那些宫外到来的物品被他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藏着,仿佛那是他与未来那个“活着的”自己之间,唯一的信物。
时机选在了一个风寒料峭的夜晚。宫中连日宴饮,守卫难免疲沓,且北风骤起,正是天干物燥易发火灾之时。莫忘之提前“抱恙”,取消了所有日程,独自前往藏书阁“静养读书”。玉凌绝则因“突发高热”,被临时挪至相邻的暖阁。
行动前夜,冷宫老槐树下,最后一次确认。
“火起之后,浓烟为号。”莫忘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会在藏书阁内点燃引火之物,火势会率先从内部蔓延。暖阁与藏书阁有一道隐蔽的角门相连,燕师姐会从外接应,带你从此门入藏书阁与我汇合。然后,我们从藏书阁西北角的密道离开。那里直通宫外护城河边的废弃水道。”
他看向燕沧溟:“混乱一起,宫人必先救主殿,藏书阁位置偏僻,救火人手抵达需要时间。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燕沧溟眼神灼灼:“放心,制造混乱、接应潜入,我熟。”
莫忘之最后看向玉凌绝,抬手替他理了理本就不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却带着千钧之力:“紧跟师姐,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回头,别停下。”
玉凌绝重重点头,喉咙发紧,将所有恐惧与决绝都咽了下去。
莫忘之最后看了一眼那盏陪伴他们无数夜晚的八角宫灯,它被静静放在老槐树下,琉璃罩上的云鹤纹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有些寂寥。
他没有再去点燃它。
“走吧。”
是夜,子时三刻,东宫偏殿藏书阁方向,猛地亮起一道诡异的红光,并非瞬间冲天,而是先有浓烟自窗缝门隙滚滚涌出,带着一股刺鼻不同于寻常木材燃烧的怪异气味!
“走水了!藏书阁走水了!太子殿下还在里面!”值守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夜空,带着无比的惊惶!
东宫瞬间炸开了锅!脚步声惊呼声铜盆碰撞声乱成一片,侍卫和宫人们慌乱地冲向藏书阁,有人提水,有人试图破门,然而火势从内部燃起,门窗紧闭,浓烟弥漫,根本难以靠近!
“殿下!殿下还在里面啊!”
“快!撞门!”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藏书阁的大火和太子的安危吸引时,暖阁方向也冒出了浓烟!有人惊呼:“暖阁也着了!里面还有个小主子!”
混乱达到了顶点!
无人留意到,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避开人群,悄无声息地撬开了暖阁连接藏书阁的那道隐蔽角门。浓烟立刻倒灌进去!
“走!”燕沧溟压低声音,一把拉住已被烟雾呛得眼眶发红,强忍着眩晕的玉凌绝,迅速钻入角门。
藏书阁内已是浓烟弥漫,热浪灼人。莫忘之正等在预定的汇合点,用浸湿的布巾捂着嘴笔,眼神在烟雾中依旧冷静。他看了一眼被燕沧溟半扶着的玉凌绝,见他虽狼狈却还清醒,微微颔首。
“跟我来!”
他引着二人,避开主要火源,沿着早已规划好的路线,迅速移动到藏书阁西北角一个被书架半掩的狭窄入口。推开伪装,是一条向下延伸布满灰尘的狭窄密道。
三人依次潜入,莫忘之最后回身,将入口恢复原状,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热浪与代表着他们“过去”的一切。
他们留下的“痕迹”很快被找到:在藏书阁核心区域的灰烬中,发现了那枚烧得变形却依稀可辨的羊脂玉佩;在暖阁的残骸里,找到了那枚熔化粘连在骸骨上的小银锁片。两具尸骸皆面目全非,与太子和那位冷宫弃子的身份“吻合”。
东宫藏书阁突发大火,太子莫忘之与暂居暖阁的一冷宫皇子不幸葬身火海,尸骨难辨。消息传出,朝野震动,老皇帝闻此噩耗,病情急转直下。国师与宰相两派在短暂的惊愕后,立刻围绕着空悬的储位与未来的权力格局,展开了更加激烈残酷的角逐,无人再有心思去深究那场火灾起因的些许疑点,譬如那异常的烟雾,譬如太子为何深夜独处藏书阁。
而此刻,在京城某条隐秘的河道旁,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准备启航。
船上之人已换了粗布衣裳,面容经由药物与巧手修饰,变得平凡无奇。为首的青年书生神色沉静,目光悠远;旁边的江湖女子正检查着船桨,眼神明亮;而被妥善安置在舱内的病弱少年,虽然脸色苍白,但那双曾经沉寂如死水的眸子里,却闪烁着劫后余生,如同星火般的光亮。
玉凌绝从贴身处掏出那些用油布包裹的旧物,紧紧抱在怀里。
燕沧溟走到船头,深吸一口带着水汽与自由的空气,低声道:“总算……出来了。”
莫忘之立于船尾,望着皇城方向那依旧隐约可见的轮廓,那里,一场为他们举行的盛大葬礼或许正在进行。远处最后一缕代表着过去的光晕,映在他深邃的眼底,最终归于平静。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燕沧溟看向莫忘之。离开了皇宫,脱离了太子身份,她依然习惯性地以他为首。
莫忘之沉吟片刻:“我们‘已死’,过往身份皆是负累。需得有个新的营生,融入此地。”他目光扫过远方的山河,“我略通医术,可悬壶为生,也算有个遮掩。师姐你……”
“我?”燕沧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打猎走镖,或者干脆开个武馆教几个徒弟,都饿不死!”她说着,看向玉凌绝,“倒是阿绝,总不能一直跟着我们当个隐形人。”
玉凌绝立刻抬起头,黑眸灼灼:“我可以学!学武,学医,学什么都行!”他不想再成为累赘。
莫忘之看着他眼中那簇急切而坚定的火苗,微微一笑:“不急。根基需稳。以后我教你认些草药,强身健体的吐纳之法。师姐得空,便教你些基础的拳脚功夫,防身足矣。”
乌篷船在晨雾中悄然驶离京城地界,如同水滴汇入江河,再无痕迹。
船上之人,已非宫墙内的太子女将和弃子,而是游方郎中“莫问”,走镖武师“燕归”,以及莫先生体弱多病的幼弟“阿绝”。
他们沿河南下,昼伏夜出,谨慎地避开官道与大的城镇。莫忘之熟稔地打点着路线与盘缠,他那些看似随意购买的杂货药材,往往能在下一处码头换来新的船资或必需品。燕沧溟则负责警戒与探路,她对危险的直觉如同野兽,总能提前避开可能的盘查与麻烦。
数月后,晨曦微露,薄雾如纱,笼罩着青石板路和两岸白墙黛瓦。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河边码头。
莫忘之,如今该称他莫问 ,换上了一身半旧青衫,他周身那股属于东宫太子的贵气与疏离已悄然内敛,化作一种更深沉又自在的从容。
燕沧溟,现在的燕归正利落地将马尾重新束紧,劲装外罩了件寻常的粗布外衫,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勃勃英气。
而玉凌绝,阿绝的脸色虽还带着苍白,但那双黑沉的眸子却像是被清水洗过一般,少了几分阴郁戾气,多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对新世界的好奇与探寻。他小心地观察着这江南水乡的风土人情,听着莫忘之用带着口音的官话与路人闲聊,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小镇名为“栖霞”,依山傍水,民风淳朴。莫忘之用事先准备好的身份文牒和盘缠,买下了一处临河的小院。院子不大,青苔爬上石阶,院中有一株老梅,几丛修竹,虽简陋,却清净。
“往后,这里便是家了。”莫忘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语气平淡,却让玉凌绝的心轻轻一颤。
家。这个字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
新的生活,便在这里悄然开始。
安顿下来的日子,平淡得如同镇子脚下潺潺的溪流。
莫忘之似乎真的做起了“闲云野鹤”,每日里不是看书烹茶,便是去镇上的医馆坐堂,他医术精湛,却只肯看些寻常病症,开的方子也多是价廉物美的草药,很快便在镇民中得了“莫先生”的敬称。
燕沧溟则有些闲不住。她时而帮着莫忘之整理药材,时而跑去镇外的山林里“活动筋骨”,偶尔也会接一些镇上富户护送货物或是帮忙调解邻里争端的活儿,赚些散碎银两,美其名曰“贴补家用”。她爽朗的性子与利落的身手,很快也让她成了镇上有名的“燕姑娘”。
清晨,玉凌绝会在鸡鸣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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