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月从大娘家回来,晚上同董良一起吃了粥。
他的厨艺近日见长,一碗温甜的粥、配上鲜美的鱼,虽然口味有些寡淡、并非十全十美,但一顿饭下肚,从头到脚都升起了暖意,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吃饱了吗?”
“嗯!好吃!”
董良露出温柔的一抹笑,起身收拾着碗筷,那双如玉脂般的手如今染上了风霜,在指腹上生出薄茧与细纹。
李清月盯着他的手不禁想:他来这里已经多少日子了?
约莫一下,三月有余。再过两月,便是春节了。
按照当初为他疗伤时的估算,这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有伤筋动骨,却临近要害,要养病多则半年、少则数月。
在他宿在自己这里的几个月中,对家人、亲朋好友只字未提,可李清月明白,董良一向是个缄默寡言,喜欢事事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性格。他不说,并不代表他不想。
他会想自己的家人吗?会日复一日、翘首以盼归期吗?
在村子里过这样穷苦的日子……他会想快点走吗?
李清月不能确定答案。
现下董良已然能健步如飞了,虽然还未尽然好全,元气没能养回来,但若说此时回去,倒也并没有不妥,兴许回去继续当少爷,还能将养得更好。
他会何时向自己提出离开呢?一想到分别,李清月心里涌上一股浓重的不安,她不知如何才能说服自己接受,只能发散想法让自己分神,近日发生的事太多,让她心里乱作一团,她甚至想过干脆狭恩图报,威逼利诱……
李清月被自己堪称歹毒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将念想甩出脑中。
“左右他也未提……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
清早的石坡村还是很冷的,天光方才大亮,透着泛白的墨蓝,云雾漾出青花瓷的纹路,缭绕远山,泠泠清清。院子里的树叶子七零八落,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杈,纵横交错分割开苍穹,一片阑珊。
昨夜外头浮了一层薄霜,李清月冷的在被子里一哆嗦,身体蜷作一团,赖着不愿起来。
睡意恍惚之间,她听见屋里有极轻的书页翻动声,还有那顶小炉子上煨水的“咕嘟咕嘟”声,觉得自己仿若还置身于一个轻软的梦中,慵懒的翻了个身,眷恋的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看来董良已然起了,李清月迷迷糊糊的想着,睁开惺忪的睡眼,就看见一道侧身的背影,手里执着一卷书,不时翻动一页。
他总是起得很早,脸上带着病恹恹的苍白,身体虚靠着椅背,拿书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周身带有难以言喻的疏离,像一捧握不住的水。
那人好像察觉到她的视线,停下动作,转身看过来,声音平稳道:“睡醒了吗?”
李清月不得不从被子里钻出来,艰难的坐起身,一头密实的乌发乱的像蓬草,浑不在意开口:“还想睡……”
董良失笑,搁下书卷,用商量的语气说:“不如先随我去镇上一趟,回来再睡?”
李清月眨眨眼:“去镇上做什么?昨日不是刚去过吗?”
他站起身点点头,轻声开口:“昨日是去送画,今日不同。”
李清月疑惑的歪了歪脑袋:“怎么不同?今日要去干什么?”
“冬日将至、天气愈发寒凉,该采买些过冬要备的物件,东西太多,我一个人恐怕拿不过来。”
李清月了然点头。
“而且,”他复又开口,“昨日路过布庄,想着也该给你我添置一件冬衣。”
李清月愣了片刻,心里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的喜悦,可又怕是自己多想,念头在胸中来回打转——添置冬衣,若是不留在此处过冬,又何必要再裁新衣裳呢?
董良的意思是……近日不走吗?
她抬起头,用亮晶晶的眼睛满怀期待的看着董良:“对、对,天气这么冷了,不裁件新衣裳怎么能行,该好好精挑细选一番,拾掇的利利落落迎新春。”
一边说,她一边利索的从床上骨碌下来,压不住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我们什么时候去?现在就去吗?”
董良轻笑一声:“先用了饭吧。”
“嗯!”
她不自觉地绽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犹如暖阳一般,不染丝毫阴霾。
用过早饭后,两人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便启程踏上漫漫长路。
因着董良身子并未大好,步子迈得慢、走久了还容易喘,恐怕伤口也会犯疼,总要歇一歇再走。
这样的路,他不知走过多少次,又忍耐了多少次,李清月见着于心不忍,刻意放慢脚步等着他。沿途一路见到什么鸡零狗碎便摆弄两下、图个新鲜。
就连地上奇形怪状的石头也能引起她的注意,这个像“云”、那个像“花”,各有千秋,李清月都一股脑的拿给董良看,获得点评几句,有些用词她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董良声音温润清亮,便也心满意足了。
到镇上时已近巳时,铺面摊贩都已开张,早上是镇上最热闹的时候,还有赶完早市的熙攘人群、来往络绎不绝。
玲珑布庄在长街中段,铺面并不算大,门楣上悬着一块旧牌匾,带有锋棱的字笔走龙蛇,虽不是出自什么名家之作,却有自己的风格,是撑着铺子最坚实的脊梁。
掌柜的是一个年近半百的妇人,正拿着软尺给客人量布,抬眼见门口站着一双男女,男子气质清正端方、不落凡俗,女子面容姣好、伶俐俏皮,并肩站在一处正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二位想看什么样的料子?”掌柜没停下手上的动作,熟稔地说。
董良微微颔首,声音柔和:“劳烦掌柜,想看看过冬的衣料,裁两件冬衣。”
在原地耐心等掌柜忙完了量衣,她脸上带笑热络的迎过来:“是给相公挑,还是给娘子挑?可有偏好?”
李清月的脸“噌”的红了,下意识先去看董良,却发现他神色并未有变化,不咸不淡,好似没有听见一般。
她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与他不是夫妻,只是兄妹而已。”
掌柜讪笑道:“对不住二位,老糊涂了,随我到这边来挑料子吧。”
为了缓和气氛,李清月也跟着僵硬的笑了笑,董良则全程都没有说什么。
掌柜的领着他们朝里走,一路上经过琳琅满目、色彩纷呈的布匹,各有各的鲜妍清丽。
在一批较厚的料子面前停下,掌柜又多从柜子里抱出来几匹,一一铺展开,面料也各有参差。
李清月早就看花了眼,分辨不出好坏,她很少自己挑料子,多半是碰上了合适的颜色便择定了,对衣裳也不大会考量。
不如说人人对吃穿用度都有一杆衡量的秤,而她的秤是失衡的,感受不到好与坏的明确界限。
董良抬手在这些布匹上掠过,指腹擦过面料,得来的触感让他略微蹙眉。不过抬眼望去,应该也没有能好到哪去的软料,他叹了口气,在一众花红柳绿中捞出一块素色的料子。
那是一匹鹅黄的棉帛,算不上顶尖的好,却已经是轻薄又保暖,浅淡的颜色上隐约透着暗纹,并不落俗。
“清月,”董良拿起料子往李清月身上比了比,“你觉得这个颜色如何?”
李清月眼前一亮,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这个好,真漂亮……”
可是只稍碰了一下,她便收回了手,生怕指甲刮伤了料子。
掌柜适时地笑起来:“公子眼光真好,这匹料子是这一批里最后几米了,颜色正衬娇滴滴的小姑娘。而且布料轻薄又暖和,裁一身夹袄,漂亮又轻便,再合适不过了。”
李清月眼睫轻颤,手在底下轻轻扯了扯董良的衣袖,低声说:“料子那么多,要不我们再看看别的?”
“怎么,不喜欢这个?”
李清月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闪躲。
董良了然的笑了,温声开口:“不必多虑,你只管想喜不喜欢。”
“我……”
“那便再看看别的吧,掌柜,劳您费心……”
李清月摇摇头,抬头看着他:“你不是也要裁衣服吗,不如我陪着你也去挑一挑。”
“不必,没什么好挑的,大多都是那几个颜色罢了。”
他的语气淡然,好像在讲一件与他无关之事,衣服不是要穿到他身上一般。
左右好不到哪去,就是挑了也无济于事。他在心里默想。
李清月自然半点都没看出他的心思,红红火火的拉着他让掌柜拿几匹出来。
几番折腾下,李清月最终还是选了那匹鹅黄的,而她替董良选的则是一匹黛紫,深邃的颜色泛着料子表面的光泽,在他身上不显沉重,而是华贵又稳重。
李清月一眼就看中了这个颜色,思绪飘到神外,假想着他穿上的样子,一定是丰神俊朗、仪表堂堂。
挑完料子,掌柜便将他们请进里间细量尺寸。
李清月站在镜前,任掌柜拿着软尺在她肩背间比划。而董良就站在三尺之外的地方,安静地看着。
李清月忽然感到别扭,生出几分不自在。她从没被人这样专注的盯着、打量自己的身形,从头到脚、甚至连每一根发丝的颤动都好像在他眼皮底下无所遁形。
甚至对方的眼神并没有扫视,只是轻轻搁置在某一处,她都觉得脸颊发烫、好似热烧,不敢瞥向镜子,恐怕此时自己的脸已经红得难以遮掩。
虽说她也不是没有被董梁盯着看过。他看她煎药、用饭、甚至是清早起来一身乱蓬蓬的样子……有时也会在午后困倦、趴在桌上睡的五官都皱起来时,被他唤醒去床上睡——可那些时候她都没有仔细揣摩过其用意。
李清月悄悄抬眼,透过铜镜的边缘偷鸡摸狗一般去瞥视他。
那人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掌柜手中那根软尺上,眼神分秒之间没有转挪,像是在出神,没有令人不适的黏腻感。
铜镜模糊,她不能看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身形纤长、脊背挺得笔直,站在这间堆满布匹的窄小里间、有些委屈他挺拔的身姿,显得格格不入。
李清月忽然想,这个人大抵生来就该站在金玉满堂的地方……可他却偏偏沦落到自己那个漏风的破屋里,还要为生计东奔西走。
自己是不是太苛待他了?
遐想片刻后,她终究忍不住把脸别过去,小声嘟囔一句:“你……你先去别处等吧。”
董良微微一愣,随后应了声,背过身走远几步,并没有多问。
量完尺寸,掌柜收了软尺,红火的笑在脸上就没有退却过,她道:“料子选好了,约莫四五日便可取。两位是住在镇上?还是——”
李清月也笑着答道:“我们住在邻村,过几日再来取。”
“那成,姑娘记牢了,可别忘了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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