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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拜托

小说:

何须浅碧深红色

作者:

明月倾

分类:

古典言情

霍怀恩在小山亭找到了萧承泽。

在漫长的少年时期,他们的处境其实有点像。那时候天子正是壮年,所以秋狩和冬狩尤为漫长。他们都像是某种鹤立鸡群的兽类,像鹿群里的一头突兀的白色公鹿,因为过分高大和特别融不入人群,当然不是被排挤,而是被簇拥被追捧,甚至被崇拜,但那感觉其实和被排挤也差不多。

霍怀恩还好。因为他聪明,学得快,很快就学会了如何融入同龄人中。后来更是抛下同龄人,成为了天子门生,就没有再在乎过群体。

但萧承泽仍然是老样子。霍怀恩有时候看着他有点可怜,有时候又有点佩服。萧家人真是孤独惯了,这么多年来,他一个人若无其事地穿行在人群中,还是老样子。

所以霍怀恩能找到他。那些漫长的陪天子狩猎的秋天和冬天,他们都曾一个人探索过这座皇家猎场。马快弓轻,人也是同龄人中佼佼者,胆大心细,像离群的狼。

何况小山亭离杏花溪不远,霍怀恩猜也能猜到他在这。萧家人是有点太爱干净了,这种没有锦茵的亭子他是不坐的,站得笔直,射箭一样眺望着远处的山林。看见霍怀恩过来,瞟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霍怀恩也不管他,自己在亭子里坐下,拿出随身的弓,开始上弦。

“他们都以为你走了……”霍怀恩说了一句,见萧承泽不接话,知道这人是有点心眼小的。于是不说了,过了一会儿,又问道:“是什么感觉?”

“什么是什么感觉?”萧承泽冷冷道。

“有软肋是什么感觉?”霍怀恩笑着问他。

他看起来是真好奇,但萧承泽已经彻底被惹恼了,压根懒得理他了。霍怀恩也不多纠缠,而是慢吞吞给弓上好了弦,从箭壶里拎出两根箭来,对着山下的杏花溪瞄了瞄。

“你说,这一箭下去,能射到杏花溪吗?”他问萧承泽。

萧承泽的回答,是直接拔剑出鞘。梁静姝确实是偷偷下了功夫了解萧家的,萧家的家学渊源确实没落下。这一剑出手如电,直接将霍怀恩的弓连弦带箭全部削断了。

“好啊!”霍怀恩也气笑了。弦断的瞬间,他身形往后一退,弓弦上满之后,弓臂的张力是极大的,被斩断的一瞬间直接弹向他面部,也看得出萧承泽知道他的身手,清楚这一下他躲得过,不然光这一下,什么天子门生都得断送在这里。

这人实在野蛮,霍怀恩也懒得和他多说,直接在亭柱上一点,飞身而上,用弓臂直接抽向萧承泽的脸。

霍大人虽然整天笑嘻嘻,但从来也没吃过这么大亏,这人软硬不吃,动手更是家常便饭,脾气实在是又臭又硬。霍大人忍无可忍,只能动手了。

偏偏这臭石头功夫还真不错,剑也好,又快又狠,知道霍怀恩身手好,所以招招都不留手。一剑点向霍怀恩头顶,逼退他的攻势,又是一剑直取霍怀恩面门。霍怀恩急退,萧承泽却欺上来,步法追星赶月,白色锦袍如同风卷残雪,实在潇洒至今。

如果山下那些小姐看见这一幕,估计早就不看什么绍武他们的马球了。这两人的交手简直如同飞星逐月,又如同二虎相争,比一切表演都来得漂亮。而且又极凶狠,瞬息万变,简直如同斗兽一般。霍家的传承是弓箭,弓箭手不耐近战,所以极缥缈灵活,萧承泽却是正经有剑术传承的,剑剑直取中线,锐不可当。

两人从亭子里打到亭子外,又从地上打到亭子顶上,最后还是霍怀恩先叫停:“好了好了,不打了,今天没带刀来。再打,这把弓彻底废了。”

萧承泽的反应是直接一剑削下来两根树枝,道:“那就用树枝打。”

“我发现你这人真的听不懂人话。”霍怀恩感慨道,一看萧承泽眼神一冷,知道他又要动手,忙笑着道:“真不能打了,再打下去耽误你正事了。”

“什么正事?”萧承泽不解。

“你跟我下山就知道了。”霍怀恩靠在亭柱上。因为打了这一场,他额边也被汗湿了,终于有了点人气,不似之前虚伪得让人牙痒痒了。朝着萧承泽神秘地一笑,道:“放心,今天害你破了财,我还你份大礼,不会让你吃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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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无忧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和猎场边这片林子犯冲,上次在这被卢文泽骚扰,这次马车到了这,又被陷了车。

这次她们回去得早,没有去看那什么赔罪的马球。孟妙常还当她生气了,在马车上坐着,安慰地伸手握握她的手,柳无忧知晓她心思,朝她笑笑,道:“我没事,只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什么没意思?人还是事?”孟妙常温和地追问道。

是所有的一切。人也是,事也是,如花的女孩子,最终却要和这些肤浅的王孙共度一生:为了一个男子变得面目可憎的赵瑞真,毒蛇一样在后面操纵局势的梁静姝……争来争去,不过都是为了一个根本看不起她们的男人……

这些时间,这些玲珑心思和勇气,如果用在别的事上该多好。

但具体该用在什么事上,她并不知道,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劲。她也知道这话不该说,说出来也是徒惹孟妙常担忧。孟妙常是活得极实际的人,有时候简直和孟老太君像极了,所以柳无忧更加没法和她们说这些话。

所以柳无忧只是微微一笑,道:“没事,我只是累了,到家就好了。”

孟妙常这才放下心来,吩咐车夫好好赶路。谁知道话音未落,马车一阵摇晃,直接停了下来,车里人都吓了一大跳。明珠胆大,直接推开门下了车,出去看了一番,回来道:“小姐,是车轮陷住了。这地方有个洼地,应该是早上结了霜,现在都是烂泥,轮子出不来。只怕要多套几匹马才行,要让小厮骑马回去求助吗?”

孟妙常比柳无忧大,又是主人家,在外面都是她做主,她也确实考虑得周全:“用不着,这地方是必经之路,等她们看完了马球,马车都会从这经过的。到时候请章章她们帮忙就好了。正好翡翠姐姐要跟四妹妹五妹妹的车回去,我们等等她也行。”

她做好安排,反正时间才刚刚下午,柳无忧就拿出书来看。孟妙常想起白天捡秋的事,扶着春锄的手下了马车,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带回去给孟老太君看看的,忽然听见马蹄声。

喜欢人的时候常有这样的时刻。明明是寻常的下午,忽然那个人意外撞进你的世界来,如同在落叶堆里看见金子,简直有点难以置信,但整个下午都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孟妙常站在路边,有点愣愣地看着萧承泽骑着照夜白飞驰而过。就在她以为他要一去不回的时候,照夜白一声长嘶,是他在前面勒住了马,又跑了回来。

“抱歉。”这是他这些天跟她说的第一句话:“这一段是直路,照夜白跑起来不愿意停。”

多守礼,连跑过头也要跟她道歉,听起来像是在乎她极了。她以前也是这么觉得,所以那天在杏花林才敢说出那句话来。

“国公爷客气了。”她也极客气地道。

萧承泽不知道为什么抿了抿唇,像是对她的态度有点不习惯似的。扫了一眼她身后等待的马车,明明是一眼就可以看明白的情况,他却还要问一遍:“陷了车了?”

孟妙常只“嗯”了一声。

今天其实不该穿紫色的。虽然紫藤花的暗纹好看,但其实不适合她。但最不该的,是自己竟然还在这思考自己好不好看,仿佛他还会在乎这个似的。梁静姝和赵瑞真再急切,至少没有被他拒绝过,自己却是实实在在得到过被拒绝的结果的。

但她没有办法。只要他还在这里,就似乎有某种奇特的力量,让她不得不考虑他的看法。甚至连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变得有千斤重,仿佛许多有形的丝线,将她笼罩。

秋日的游丝,就是这样斩不断,拂不开,去还来,让人无可奈何。

“爷,我看了一下,至少得三匹马才能拖出来。”永祥和永吉是共骑一匹马跟在他后面的。现在说话的是永祥,查看了一下马车,回来还对她行礼:“孟三小姐。”

她清楚他身边每个小厮的名字,就像清楚他的耳朵上有一颗小痣,清楚他垂着眼睛的时候眉头是什么形状。

“没事的,我们在这等……”

“让照夜白试试。”

两人同时说话,永祥自然听他的。但照夜白可不听,这匹通体雪白的胡马傲慢得很,除了他谁也不让碰,何况是拉车。永祥刚拉着它往那边走,它就腾起前蹄,长嘶起来,萧承泽不由得皱起眉头,照夜白还是怕他的,顿时不敢再吵,只是无声挣扎起来。两个小厮按它不住,还被甩到一边。

“算了。”孟妙常看不下去了:“我们也不急着走。”

“那我骑着马回去,再找几匹马来。劳烦三小姐在这等一会儿。”永祥出了主意,还要征求他同意:“爷……”

他一个眼神,永祥就明白过来,翻身上马,朝马球场的方向跑了过去。来回两刻钟,应该就能把马带回来了。

其实留下小厮帮忙已经仁至义尽,他现在是该回去的。定国公府上唯一的主人,没有在这陪她等的道理。

但他总是这样,不说话,也不说走,也不说留。永吉不如永祥懂他的心思,揣测地看着他,又偷偷看一眼孟妙常。

他们要独处两刻钟了。

他不说话,孟妙常也不说。但是这样站在他旁边也不是事,于是继续做他来之前自己在做的事,在树林边缘绕绕看看,看见好看的松塔,就捡起来放在手帕里。春锄也隐约知道一点他们的事,沉默地跟着自家小姐。

总要找点事做的,不然全身心神都被他牵住,总会让人看出端倪的。而孟家庶出的三小姐,因为过于出色讨喜,在外面已经被造了无数谣言的三小姐,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多一个“痴心妄想”的罪名。

但孟妙常正低头把捡到的松塔放在车辕上,细细筛选时,眼前的光忽然被挡住了。是萧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一大把松枝过来,直接放在了她的松塔面前,尤其还有几个巨大的松塔,比拳头还大,衬得她的小松塔跟小孩子的玩具似的。

“什么?”她不解地看着他。

逆着光,他的神色看不清,但语气莫名地有点理直气壮:“你不是要松枝吗?”

要是松塔也好,偏偏说的是松枝。霍怀恩提议的那个捡秋的事,她其实也有过一点可耻的期待。难道他也认真在听,准备和她一起去吗?

孟妙常心里有点乱,这时候就是用得到姐妹的时候了。马车的车窗被推开,柳无忧在里面露出一张脸来,清雅得像画框里的莲花,道:“多谢国公爷,只是这些松枝都不雅致,毕竟是要赠给长辈的,还请定国公带我们去松林里寻一点吧。难得一年一次的捡秋,不要错过了。”

孟妙常顿时有点慌,为柳无忧不知道他性格有多冷漠,要是被拒绝也许会下不来台。

但他说:“好。”

孟妙常心中有点苦涩,但还是好姐姐,伸手去把松枝移开。柳无忧扶着她的手下车,在萧承泽看不见的角度朝她使了个眼色,孟妙常无奈地低声道:“胡闹。”

但三人还是沿着山坡走过去,因为柳无忧非说上面有好看的松树。她铁了心要把之前的“捡秋”补上,让萧承泽带着孟妙常走在前面,自己远远坠在后面。

走在前面的两人反而都异常沉默,孟妙常搀着春锄的手,跟在他身后。这个坡其实也不好爬,好在她穿了小胡靴。她其实不是不会找话的人,要是和夫人们共处,早找了无数玩笑和笑话来说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就异常好强,宁愿安静地看着他白色锦袍后的麒麟暗纹,也不愿主动向他求助。

算起来,自己认识他也有十四年了。从四岁因为讨喜被带去夫人们的宴席,远远看见沉默而贵气的小男孩开始,一点点走到如今,总是远远看着他的背影。

但她和他一起骑过马,也被他背着走过杏花溪。记得那宽肩在锦袍下的触感,记得贴在他背脊上,听见他胸腔中的呼吸起伏,偶尔午夜梦回,那感觉仿佛就在指尖。

光是想到他以后会有自己喜欢的人,会一样背着她走过难走的地方,让她依偎在怀里,像拥有一棵树一样拥有他所有不为人知的枝桠,就觉得心像要被撕裂了。

他忽然停了下来。

“累吗?”他问孟妙常。

其实也不是很累,孟妙常不是体弱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眼眶发热,像是爬山的热都汇集在了眼睛和喉头,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没事,不用管我。”

但他伸出手来。

“这个坡有点难走。”他说。

午后的山林里万籁俱寂,风吹着松林,阳光晒得一切纤毫毕现。他站在阳光下,漂亮得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但又这样近,近得像一个触手可及的错误。

不该伸手的。

但孟妙常伸出了手,隔着手帕,将手放在了他手里。

该道谢的,但他们都沉默地没有说话。性情冷漠的萧承泽,不给任何小姐任何机会的萧承泽,竟然也会这样牵着人的手,带她爬上一个并不是很陡的山坡。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难以想象的事。

她没有骗柳无忧,是有这种时刻的,他对她总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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