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雀打了个胜仗,开心极了,整天连干活的时候也忍不住哼哼,霜纹看不惯她这样子,讽刺道:“脸上不疼了?”
“疼当然还疼,但三奶奶本来是想找华堂麻烦,只是刚好拿我们下手,我们不挨打,别人也要挨打的,还不如打我,反正我皮实,最后赢了就行了。”
霜纹看她这样子,只能冷笑。她干活快,样样聪明,干完了自己又偷偷从廊下溜走了,正好被明雀堵个正着。
“你又想跑出去。”明雀第一个不依。
“关你什么事。你跟着我做什么,又没人给你派任务,你还自己当上看守了……”霜纹凶巴巴地道。
明雀答得也好笑:“我就要跟着你,谁让你自己偷溜出来,到时候又给姐姐们闯祸。我跟着你,也算有个人证。再说了,我们是朋友,你一个人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不要什么朋友。”
“那不管,反正我们就是朋友,上次半夏姐姐问我你溜出去干什么,我都没有说呢。”
霜纹也是嘴硬心软,一面骂,一面也带着明雀出了二门,二门外也和华堂一样,有一处仆妇下人聚居的下房,都是一家子一家子住着,她带着明雀走到一处破旧院落外,恐吓道:“这里可都是坏人,你别跟进来,在外面等我就行。”
“怕什么,孟三奶奶那样的坏人我们都打赢了呢……”明雀这几天不管说什么都能绕回去。
霜纹一面冷笑,一面推开了院门,顿时愣住了。
院中的小石桌旁边坐着的,不是翡翠和明珠又是谁,旁边站着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媳妇,长相俏丽,厚涂脂粉,掩饰皱纹和秋色,穿着也有点过分艳丽,显得不太正派,正在谄媚赔笑。第四个人则是个老年婆子,是隔壁的张婆婆,惯会保媒拉纤做说客的。
霜纹一进门看见这一幕,顿时愣住了。明雀倒是反应快,立刻乖巧道:“翡翠姐姐,明珠姐姐。”
“霜纹也是学坏了,看到姐姐都不打招呼了。”翡翠故意玩笑道。
霜纹也只能闷声闷气地跟着叫了一声,看她们的眼神却有点警惕,又看一眼宋四媳妇,充满敌意。正在这时候,屋里走出来一个女孩子,只有十三四岁,瘦弱得很,走路还有些一跛一跛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很文静的样子。霜纹一见,顿时变了脸色,道:“你快进去,出来干什么?”
女孩子吓了一跳,倒是翡翠,很温和地道:“没事的。”
她说话时眼神并不是看着那女孩子,而是看着霜纹,有种让人一下子沉静下来的力量,霜纹不知怎么的,被她一看,眼睛有点发热,只能把脸别去一边。
女孩子犹豫了一下,见霜纹不说话了,还是垂着头过来了。她手上提着个茶壶,倒茶也慢悠悠的,不小心还差点打翻个杯子,翡翠手快,扶住了。宋四媳妇看了,立刻皱眉道:“小贱人……”,伸手就要打。
霜纹一把把她的手抓住了,道:“你敢碰她试试。”明雀虽然不清楚什么情况,也自觉和霜纹站到一边。
张婆子见状,连忙打圆场,朝翡翠道:“翡翠姑娘不知道,宋四媳妇就是霜纹的干娘,小艾是她妹妹。王府里买她们这些女孩子进来的时候才五六岁,交给师傅学戏,又几人分派一个干娘,照顾她们起居。卖的时候就连着干娘一起卖过来了。”
“什么干娘,就是吸血虫罢了。”霜纹立刻骂道:“小艾的腿就是她那个罪泥鳅老公打断的,还好意思说是娘。”
宋四媳妇一听,顿时不乐意了,道:“霜纹你自己傲气就算了,小艾又不是你亲妹妹,早在五年前唱不好戏就该卖出去的,你四处带着她,拖累我们……”
小艾性格软弱,可能因为常年跟着这夫妻俩的缘故,面黄肌瘦,比一般女孩子还小点。明雀立刻就把她当成妹妹,捂住她耳朵不让她听,霜纹听了,也怒道:“我愿意带着谁就带着谁,你不乐意,别拿着我的月银,我还没找你毛病呢,为什么不给小艾吃饭?”
宋四媳妇顿时急了,翡翠在这,她不敢大声,只能咬着牙道:“姑娘这样嘴硬,只等我丈夫回来找你算账吧。”
张婆子听了,立刻喝道:“糊涂虫,当着翡翠姑娘的面说什么呢?你还敢威胁人不成?”
翡翠也只淡淡笑,她坐在石桌边,其实连茶杯也不碰一下,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树梨花,道:“我也是很久没听见府里威胁打人的事了,霜纹是我们华堂的人,凭什么人,要打我们华堂的人,拖下去打死也就好了。”
宋四媳妇再不识相,也认出翡翠身上这股气质跟王府里的管家奶奶们是一模一样的,轻轻一句话就是“拖下去打死”,顿时冒了一身冷汗,哪里还敢耍横,连忙跪下来求饶道:“翡翠姑娘恕我无礼,不是我轻狂,实在是这丫头说的话太戳人心。我这些年养育她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初王府里放她们出来,不是我寻到门路,卖到咱们孟家,哪有她现在的好日子过……”
怪不得霜纹那样厌世,也是王府的遗弊,向来王府都自命清高,博一个“待下宽厚”的名声。丫鬟到了年纪,除了做姨娘或主子给配了小厮的,剩下多数是放出去任由自家人婚配,连身价银子都不要,常常还由主子赏一份嫁妆的。
但落在霜纹身上,就是彻头彻尾的灾难。老王爷薨逝,王妃把她们这群小戏子打发了,没有家人的,就交给了干娘。干娘本就是吸血虫,哪里会管她们的死活,转头就把她卖给了孟家,说是孟家宽仁。但摆在霜纹面前的路,除了做姨娘,配小厮,剩下的那条,还是交由父母婚配,她无亲无故,最后不还是落回这个干娘手里?
女孩子在世上就这样难,命运总是攥在家人手里。她没有父母,就只有这个干娘,更是如同住在龙潭虎穴中一般。
怪不得她这样厌世,一天到晚连死也不怕呢。横竖就算熬到成年放出去,这样的干娘,不拿她换银子才怪呢?她身上虽有不少银钱,又有什么用?连自己也保护不了,还有个妹妹,跛着脚,更是直接困在这个干娘手里,又几时能得救?
明雀反应快,看着这场面,转瞬之间就想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立刻就膝盖一软,想求翡翠帮忙解救。但翡翠只是微微一笑,示意她不要着急。
明雀明白,就看向了霜纹。
都是聪明人,宋四媳妇还跪在地上絮絮叨叨个不住,说些什么“我已经是极有良心的了,一样的小戏子,有些去处比咱们这还坏多了,我说出来都怕脏了姑娘的耳朵,什么花楼,什么小馆子……”
霜纹脸色通红,又是恨,又是愤怒,又是羞赧。她这个人心极高,脾气极烈,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羞辱,又怎么听得下她这样颠倒黑白,杀了她的心都有了,握紧拳头,正要和宋四媳妇拼了的时候,一眼瞥见翡翠的眼神。
她隔着人群安静看着自己,神色悲悯而平静,要是平时谁敢用怜悯的神色看霜纹,一定是火上浇油。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霜纹被她一看,仿佛被泼了一大捧冰雪,满腔灼热的愤怒都渐渐凉了下来。
“霜纹没什么要说的?”翡翠这样问霜纹,像是她什么都知道。
霜纹别开了眼睛。
“我有什么好说的?”她咬着牙,昂着头道:“不过是一条命罢了,我怕什么,到时候我自有我的办法。”
这个女孩子实在像极了一只刺猬,从进府来就是这姿态。这样的好相貌,好本事,却如同竖起了全身的刺,随时预备和人同归于尽。
明雀顿时急了,拉她的衣袖,道:“你别倔了……”却被霜纹甩开了手。
反正她早知道,这世上的人不过都是一个样子,想看她摇尾乞怜,门都没有,反正不过是一条命罢了。与其苦苦哀求最后变成个可怜虫,不如现在就自己毁掉,偏不给他们想要的。
霜纹心中早下定决心,眼睛却不自觉瞥了翡翠一眼。
而翡翠只是笑了。
“我刚进府的时候,也是无亲无故,几个女孩子里,就我没有父母亲人,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她们都想带着我玩,我偏不理她们……”她不紧不慢地说着似乎与这状况全然不相关的事:“但是有个长辈那时候和我说了一番话,改了我的性子。她说,人都是这样的,越是想要,越怕得不到,所以就装作什么都不想要,还觉得自己很勇敢。但真正的勇敢,有时候恰恰是敢于说出自己想要什么……”
霜纹的身体一震,本能地看向她。
翡翠朝她微微笑。
“想要什么,说出来了,被大家都知道了,就算最后没有得到,固然很痛苦,但那痛苦只是一时的。要是从来不敢说出来,不敢做,那痛苦才是一辈子的。”她看着霜纹道:“霜纹那么聪明,该早点明白这道理才对。”
她看着霜纹的眼神那样温和,明明如水,却也如浪潮,仿佛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那浪潮推着霜纹往某个方向走,仿佛下一刻她就要做出自己绝不会做的事……
戏里的七情六欲挣扎反侧一瞬间都涌到眼前,霜纹此刻才明白戏词里唱的那些抉择都是什么。那句求助的话似乎就在舌头尖上了……
但翡翠却没有逼她做这抉择。
她说完了这段哑谜的话,然后收回目光,朝宋四媳妇,命令道:“王府的规矩,是看她们年幼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