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流沙,悄无声息从指缝间漏尽。
京城的雪落了又融,融了又积,转眼墙根迎春谢了,庭前石榴燃了满树红。半载寒暑,不过是宫墙里百余次日升月落。
对旁人而言,这是讳莫如深的半年。永宁公主成了宫闱禁忌,那个名字连同那场掀动朝野的宫宴,被陛下一道严旨封进了重闱。
对容准而言,这是剥皮拆骨的半年。
华阳宫偏殿内。
容准双手扣着轮椅扶手,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半年,乌婵不知在他身上扎了多少针,灌了多少苦得人舌根发麻的汤药。起初只是蚁噬似的麻痒,后来渐渐成了钝刀割肉般的疼,日夜不休。乌婵说,这是在通经脉。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把全身气力往下沉,去感知那两双早已陌生的腿。
什么感觉都没有,身子沉重地坠着。
他没松劲,冷汗顺着额角滑进下颌。
慢慢地,脚底板传来坚硬的触感——是地砖。
那种踏实的感觉顺着脚踝往上爬,穿过膝盖,直抵心口。
容准猛地发力。
臀部离开了椅面。
膝盖抖得厉害,可他稳住了。
他站起来了。
视线骤然拔高。窗外的景致变了模样,不再是轮椅上只能望见的墙根与树干,他越过朱红宫墙,看见墙外探进来的石榴枝,挂着红彤彤的果子。再远些,是檐上的瓦当,还有掠过长空的燕子。
这一切对于常人来说太过寻常。可对于困在轮椅上半年的容准来说,却是换了人间。
狂喜如潮水般涌上来,冲得他鼻腔发酸。
他脱口喊出:“乌婵!”
没人应声。
往日里,他在屋里稍有声响,那丫头不管在哪个角落捣鼓草药,都会第一时间冲进来,身上银饰叮铃作响,还没见人就先闻声。
可今日,屋里静悄悄的。
满腔狂喜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悬在半空落不下来。腿上的力气跟着泄了个干净,膝盖一软,他重重跌回轮椅里。
小太监喜瑞急匆匆跑进来:“殿下,您怎么了?是不是腿又疼了?奴才这就去叫……”
“乌蝉呢?叫她过来。”
喜瑞愣了愣,眼神躲闪着。
“乌姑娘……乌姑娘她出去了。”
“去哪了?”
容准拿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里奇怪。这半年,乌婵几乎十二个时辰都围着他转,晨起针灸,午后熬药,晚间还要用药酒推拿。
今日怎么一声不吭就没了人影。
喜瑞垂着头:“今儿一早,礼部尚书家的刘公子递了帖子,邀乌姑娘去游湖。”
擦汗的手顿住。
“游湖?”容准重复了一遍。
“是。”喜瑞硬着头皮回话,“陛下不是许诺过乌姑娘么,满京城的青年才俊任她挑。这半年来,因为要给您治腿,乌姑娘一直没顾得上。如今您身子见好,这帖子……也就多了起来。”
容准把手里的帕子扔在桌上。
原本叠得整整齐齐的锦帕,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所以她就去了?”
“去了。”喜瑞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听说刘公子生得风流倜傥,最擅诗词歌赋。乌姑娘看了帖子,说想去瞧瞧中原的书生是个什么模样,就……欢欢喜喜地出门了。”
欢欢喜喜。
四个字像细针,扎得容准耳尖发疼。
他盯着那扇开着的窗,方才看着喜庆的石榴树,此刻怎么看怎么碍眼。
原来她这么急。
他的腿还没全好,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挑夫婿了。
也是,这是当初说好的条件。她治好他的腿,父皇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哪怕他不乐意,这京城里也多的是世家子弟排着队任她选。
心口闷得发慌,偏生无处发泄。
方才站起来的那一瞬间,那种想第一时间告诉她的冲动,此刻想来竟像个笑话。人家正忙着游湖赏景,听才子吟诗作对,哪有功夫管他这双残腿能不能站起来。
“把窗户关上。”容准冷着脸吩咐,“风大。”
喜瑞看了眼外头艳阳高照,连树叶都纹丝不动,哪来的风?可他不敢多嘴,连忙过去把窗关得严严实实。
容准转动轮椅,背对着门口:“我不饿,午膳撤了。谁也别来烦我。”
喜瑞张了张嘴想劝,可见主子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只能叹了口气,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这一下午,容准就在书房里耗着。
手里拿了本《兵策》,翻了半天,连一页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一会儿想那刘公子是不是真生得俊朗,一会儿又想乌婵那个野丫头,懂什么诗词歌赋,别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她要是真看上了怎么办?
刘家门第是不错,但规矩森严。乌婵那性子,吃饭爱蹲着,高兴了就唱山歌,一身银饰走哪响哪,进了那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高门,还不得被那些繁文缛节憋死?
书重重拍在桌上。
关他什么事。
她自己乐意,就算跳进火坑,也是她自找的。
就在容准快把书页的边角搓烂的时候,院子里终于传来了那阵熟悉的响动。
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欢快劲儿。
紧接着是喜瑞迎上去的声音:“哎哟我的姑奶奶,您可算回来了!殿下今儿个……”
“他怎么了?”
“他怎么了?”少女的声音清亮,还带着没散去的兴奋,“腿疼了?不能啊,我昨晚刚给他通了穴。”
门帘一掀,外头的热气混着淡淡的脂粉香涌了进来。
乌婵大步跨进门,今日特意换了身汉家女子的淡粉襦裙,袖口绣着合欢花。头上的银冠没摘,脖子上的银项圈也没摘,一身打扮看着不伦不类,却透着股别样的娇俏。
她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脸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喏。”她半点不见外,把油纸包往容准面前的桌上一搁,“给你的。”
容准瞥了一眼,上头印着“聚芳斋”的字号。
京城里最有名的点心铺子,每日限量,排队都要排两个时辰。
“我不吃甜的。”他继续翻手里的书,语气淡得像水。
“尝尝嘛。”乌婵没察觉他的冷淡,自顾自拆开纸包,捏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这是刘公子特意排队买的,说是京城一绝。我尝了,味道确实不错。”
刘公子买的。
容准看着递到嘴边的糕点,晶莹剔透,甜香扑鼻,心里的火却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堂堂皇子,何曾要吃旁人买来、转手递过来的东西。
“拿走。”他偏过头,避开她的手,“我说了不吃。”
乌婵这才觉出不对劲。歪着头,凑近了仔细打量他的脸。
“你怎么了?”她皱着眉,“谁惹你了?脸拉得比驴还长。”
容准冷笑一声:“我好得很。倒是你,玩得挺开心。”
“是挺开心的。”乌婵没听出赖话,反而顺着他的话茬说道,“那个刘公子人挺好的,就是说话文绉绉的,我大半听不懂。他带我坐了大船,在湖中间飘着,还给我念诗,什么关关雎鸠,虽然我不知道那是啥鸟,但听着还挺顺耳。”
她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还说,改日要带我去放风筝。”
容准握着书卷的手指骤然收紧。
好得很。游湖,念诗,还要放风筝。这才见了一面,魂都快被人勾走了。
“既然刘公子这么好,你怎么不直接跟他回家?”容准把书往桌上一扔,“还回来干什么?我可不会念什么关关雎鸠。”
乌婵眉头皱得更紧:“你今天吃火药了?说话怎么这么冲。我是去相看男人,又不是去卖身。再说了,我还要给你治腿呢,我的病人还没好全,我能去哪?”
她一脸理直气壮,反倒像他无理取闹。
容准被这话噎得胸口发疼。
合着她回来,只是因为病人没好全。
等他腿好了,她是不是转身就嫁进刘家,去做她的尚书儿媳妇了?
“我不用你治了。”容准转过轮椅,背对着她,“你可以走了。去找你的刘公子,还是张公子,随你的便。”
乌婵眨了眨眼。相处这么久,她多少摸透了这个瘸子的脾气。阴晴不定,别扭得很。明明心里想要,嘴上偏说不要。明明疼得要死,偏要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走过去,强行把轮椅转了回来。
容准被迫对上她的脸,恼道:“你干什么?”
“别闹了。”她扶着他往床榻边去,“是不是疼得厉害,心情不好?阿妈说了,久病的人性子都怪。我不跟你计较。”
容准更别扭了:“我累了,要歇息。你出去。”
“歇什么歇,针还没扎呢。”
乌蝉从腰间摸出针包,顺手就去掀他的被子。
“今天不扎。”容准按住被角。
“你说了不算。”
乌婵手劲大,一把掀开半张被子,干脆利落地跳上床,跨坐在他身上,伸手就去扯他的裤腰。
“乌蝉!你能不能有点女子的矜持!”容准气急败坏,脸涨得通红。
“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又不是没看过!”
以前是以前,可今日……她刚跟别的男人相看完,转头就来扒他的裤子,这算什么?
一个要扒,一个要护,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团。容准到底是个病人,力气比不过她,中衣的裤带三两下就被扯开了。
容准身体瞬间紧绷。
少女温软的身躯紧紧贴着他,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的热度。她低着头,发间银饰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痒意。
鼻尖萦绕着她独有的草药香,混着一丝女儿家的软香。
容准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又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被同龄姑娘这般近身厮磨,身体若是没反应,才是真的出了毛病。
一股热气轰地冲上脑门。
乌婵正低头找穴位,下一刻手里的银针差点掉在床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
“你……”乌婵先眨了眨眼,像是没明白。过了一会儿,她“呀”了一声,像只受了惊的兔子,立刻从他身上滚下去。
“流氓!”她脸也红了,指着容准,半天憋出两个字。
“我没有!”容准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缩成一团。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丢人过。
“是你自己乱摸!”
“我那是找穴位!”乌婵大声反驳,眼神却飘忽不定,根本不敢往床上看,“谁知道你……你脑子里在想什么龌龊事!”
“我没想!”容准吼道,脖子都红透了,“这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你是大夫你不懂吗?”
“我是大夫我又不是男人!”乌婵视线往门口瞟,“既然你有精神了,那今晚这针……大概也不用扎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脚步一顿,又折返了回来。
她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看着裹成蚕蛹一样的容准,犹豫着问了一句:
“那个……你要是实在难受,要不……我给你叫个宫女来?喜瑞说,宫里这种事,都有专门的宫女……”
“乌——婵——!”
容准真急了,“你给我滚!”
他抓起手边的软枕,狠狠朝她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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