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蓉让佣人们退出去后,客厅一下子空了下来。
沈恪坐在沙发上,还没从刚才那一轮演戏中缓过来。周婉蓉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姿态优雅端庄。
但她说的话,和刚才完全不同。
“小然,”她放下茶杯,笑着看过来,“听说你最近在学做饭?”
沈恪愣了一下。
他哪会做什么饭?上次的炒饭差点把厨房点了,而且还难吃到白越都吃哭了,说是黑暗料理都不为过。刚想反驳说自己那点厨艺说出去都挺丢人的,忽然又意识到不对。
温清然会做饭吗?
不可能。
那个吊儿郎当看谁都不顺眼的家伙,怎么可能进厨房?进去殴打厨具吗难道?
他差一点就上当了。
好吓人。只是随口一句话,就差点让他露了馅。
周婉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轻,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沈恪抿了抿唇,学着温清然那种不耐烦的语气:“白越教的。咋的,你有意见?”
周婉蓉看着他。目光从他微微绷着的脸上慢慢滑过去,滑过他紧抿的唇角,滑过他垂在身侧紧握着的拳头。
然后露出个些微了然的笑容。
沈恪被她这样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在看什么?她看出什么了?
他下意识想躲开那道视线,但他不能躲。他现在是“温清然”,温清然不会躲。
他只能坐在那里,任由那道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
过了小片刻,周婉蓉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问:“白越那孩子,对你挺好的?”
沈恪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转话题,但还是顺着答:“嗯,挺好的。”
“他家那边的事,你知道吗?”
沈恪下意识地茫然反问:“什么事?”
周婉蓉又打量了他一眼,随后叹了口气,像是在可惜他什么都不懂。
“没什么。”她说,“他对你好就行。”
***
周婉蓉没有再问做饭的事。
但她开始问别的。
“你那个叫祈愿的朋友,还经常来找你?”
“嗯。”
“你们去哪玩?”
“就……吃饭,看电影。”
周婉蓉点点头。
然后她忽然问:“你以前不是说他不爱搭理你吗?”
沈恪愣住了。
温清然还说过这个话吗?他根本不知道!他一直以为祈愿和温清然的关系很好,毕竟就连祈愿自己也说他们是发小。
他只能硬着头皮:“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周婉蓉嗯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沈恪总觉得不安。
后来周婉蓉又聊起别的事。聊白越,聊两人的恋爱,聊寿宴,聊老爷子。
沈恪尽量应付着,但好几次差点说错话。
有一次他说“我和白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然后立刻闭嘴。温清然和白越早就认识了,哪来的“第一次见面”?
周婉蓉只是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还有一次,周婉蓉问他:“你以前那些朋友,最近还联系吗?”
沈恪不知道她说的是谁,是温清然那些旧情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只能摇头:“不联系了。”
“那就好。”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沈恪心里发毛。
周婉蓉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目光也越来越戏谑,沈恪几乎快撑不住了。
他开始怀念祈愿。祈愿看着不靠谱但实则心思细腻,如果他在这里,一定能看出周婉蓉每句话后面藏着什么,能提醒他该怎么答,在他快露馅的时候捏他的腰。
但祈愿不在,耳机也被白越收走了。
他只能一个人坐在这里,被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被那些看似闲聊的问题问着,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走钢丝,一颗心七上八下地乱跳。
他想起祈愿说过的话。
“你要是实在没辙了,就装死。装鹌鹑,低着头玩你的手机,什么也别回。”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他实在没办法继续忍受这种折磨了,手机一掏就是开玩。
屏幕上是和祈愿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祈愿挂断通话的记录。
他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
【然】抱歉,出了点意外,耳机被收走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
【Yuan】我听到了,没事。
【Yuan】你那边结束了?
【然】没有。周姨好像……一直在问我话。我好多都答不上来,只好玩手机了。
【Yuan】正确的,别理她。
沈恪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
祈愿还是那个祈愿。
【Yuan】行了,不是多大事儿,放轻松。
【Yuan】来,我问你,世界上哪里最内卷?
沈恪一愣。
【然】诶?
【Yuan】你就随便猜。
沈恪想了想。
【然】是学校吗?
【Yuan】错了,是埃及。
沈恪眨了眨眼。
【然】为什么啊?
【Yuan】因为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沈恪反应了两秒,然后噗地一下笑出声。
他赶紧捂住嘴,假装是在咳。
祈愿又发来几个笑话。
沈恪一条一条看着,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
等周婉蓉再次开口的时候,沈恪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
“小然,”她站起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你和白越……是认真的吗?”
沈恪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白越没他家钥匙啊?但他还是点头:“嗯。”
周婉蓉看着他。
很近,比刚才近。近到沈恪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能看清她眼底那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小然,”她的声音很轻,“白家那边的事,你了解多少?”
沈恪茫然地摇头。
周婉蓉笑了一下。
“白家那孩子,别看他在你面前温温柔柔的,在外面可不是这样。”她说,“白家什么背景你知道吗?祖上从军从政,几代人下来,根基深得很。到了他爷爷那一辈,开始做投资,也不知道是眼光好还是运气好,投什么赚什么,现在手里的钱,我们温家拍马都赶不上。
“不过他家现在情况有点复杂。老爷子身体不行了,几个叔伯虎视眈眈。但白越不一样。他是嫡出,是独生子,从小养在老爷子身边的。只要他站得住脚,以后整个白家都是他的。”
“所以小然,”周婉蓉拍了拍他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你能让他对你这么好,是你的本事。”
沈恪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要是真把你当回事,以后就是我们温家的靠山。”周婉蓉的声音很轻,却很郑重,“所以你要对他好点。别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换人。”
沈恪愣住了。
她的意思他听懂了。白家比温家有钱,有权,有势,而且是温家需要攀附的那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看的不是“白越这个人”,是“白家这条线”。原来白越对她来说,不是她儿子的男朋友,只是一笔投资。
真是好过分。
沈恪抿了抿唇。
周婉蓉又笑了笑:“小然,你能做到吗?只对白越好,别再去交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沈恪愣了一下。
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应该是指温清然以前那些小网红小帅哥吧?
这个他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人。
而且……
他想起白越挡在他身前的样子,想起白越握着他的手的样子,想起白越那句“我也喜欢你”。
白越这么好的人,当然值得。
他用力点头:“能。”
“那就好。”
“小然,”周婉蓉笑容浅淡,听着很是满意他的回答,“你现在这样挺好。”
沈恪抬起头,看着她。
“比之前的你讨人喜欢。”
她的眼睛弯着,笑容温温柔柔的,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沈恪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凉意。
以前哪个?以前哪个?!是说温清然吗?
难道她看出了什么吗?!
周婉蓉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行了,不打扰你们了。”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恪一眼。
那一眼,很轻。
“小然,你一定要抓紧白越了,他喜欢你,那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
等周婉蓉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温止言单独把沈恪叫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的书,落地窗外是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温止言坐在书桌后面,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照出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沈恪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最近在忙什么?”他问。没有客套,没有铺垫,问题直击痛点。
沈恪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能说上课。不能说和祈愿他们玩。这些温清然都不会做,他只会逛酒吧,但这个说出来也不好,会额外生枝,毕竟周婉蓉方才才说过温清然的表现太令人失望。
“没忙什么。”他说。
温止言看着他没说话。
长久的沉默。
沈恪感觉自己被那双眼睛看穿了。
“你那些朋友,”温止言终于开口,“还联系吗?”
沈恪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只能硬着头皮,选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
“……除了祈愿,其他人都不联系了。”
温志言嗯了一声,没再问,只留下一句“收收心”便推门走了出去。
但那一眼,沈恪记住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一颗心七上八下抖得厉害。
***
门口,周婉蓉正拉着“温清然”的手,说着“妈妈会想你的”之类的话。
沈恪已经麻木了,越说越错,还不如不说。索性也不理会对方了,只是站着,让她演好母亲。
温止言走过来,看了白越一眼。
“你陪他一起回来。”
不是问句,是命令。
白越笑了:“好。”
温止言没再说话,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恪终于松了口气。
***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恪站在门口,看着那几辆车驶远,直到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宝宝。”
白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恪回过神,转过身。
白越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点水。”他递过来,“说了那么多话,渴了吧?”
沈恪接过杯子,低头喝水。
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想起刚才周婉蓉说的那些话。白家,继承人,需要白家这条线。
他抬起头,看着白越。
那张脸还是和平时一样,温柔又安静。
沈恪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白越。”他开口。
“嗯?”
“你……”
他想问“你知道他们怎么看你吗”,想问“你不生气吗”,想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恪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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