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苦。”
“国庆结束了,好痛苦。”
“又要上课了,好痛苦。”
“今年没假了,好痛苦。”
十月八号的第一节课上,阶梯教室里哀声一片。
沈恪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哀嚎,觉得有点新奇。在医院里从来没有假期结束这种说法,日子每天都是相同的,吃药、打吊瓶、护士查房,周而复始。原来正常人的生活,会因为假期结束而痛苦。
他忍不住抿着嘴笑了一下。
“我的假期就这样和男同一起飞走了。”祈愿瘫在沈恪右侧的座位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脑袋歪着,眼神涣散,“好痛苦。”
“哎你说这话我不能当做没听到啊。”安阳和顾云岚坐在后排,闻言,安阳一拳打在祈愿的背上,“光说我俩是吧,你自己就不是了?”
“我是个屁我是,你滚瘪犊子,没事儿干就自己去找点史吃。”
祈愿怎么这么骂自己。
沈恪忍不住笑出声,转头看向左侧的白越。白越正低头帮他修订笔记,笔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白越,”沈恪小声问,“假期结束啦,你会难过吗?”
白越抬起头,那双狐狸眼弯起来,笑得眉眼柔和:“不难过的。”
桌下,他的手悄悄探过来,抓住沈恪的手,十指穿过指缝,慢慢扣紧。
“在七天的假期里能见到宝宝,”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很开心呢。”
扑通。扑通。
心跳比脸上的温度更早出卖了他。沈恪先是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耳膜上,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脸颊已经烫成一片。他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更用力地握住,甚至还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像是在把玩什么喜欢的东西。
他慌忙低下头,话都说不利索了,只不住地点头:“嗯、嗯啊!我、我也很开心。”
白越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从侧面看过去,沈恪的耳廓红得透亮,像是能滴出血来。
光是牵个手就这样了……
白越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他垂下眼,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慢慢移到沈恪红透的侧脸,最后落在那截暴露在领口外的后颈上。
想咬。想留下痕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的人。
但他只是笑了笑,把那些念头压下去,若无其事地松开手。
不着急这一时。
***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恪的手还被白越握着。
那只手凉凉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稳稳地放在他的膝盖上。就这个姿势维持了整整一节课。
沈恪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老师讲了什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记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扑通扑通的,跳得又急又快。
“下课了。”他小声说,试着抽回手。
没抽动。
白越侧过头看他,眉眼弯起来,看着温温和和的:“嗯,我知道。”
直到了,那你倒是松手啊。
沈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能感觉到后排安阳和祈愿的目光,如钻木取火一般,带着一股非要钻出点火星子不可的韧劲,要在他俩的后背上烧出两个窟窿。
“那个……”他耳尖发烫,“被人看着……”
白越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瞥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甚至还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语气理所当然:“让他们看。”
沈恪的脸更红了。
光天化日,世风日下,小情侣真是腻歪得要死。
最先看不下去了的是祈愿。他从后排站起来,把包往肩上一甩,路过他们时脚步顿了一下。垂眼看了看那两只还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沈恪红透的耳尖,嘴角扯了扯,只是淡淡地扔下一句:“啧。”
就这一个字,没了。然后他大步往门口走,擦过白越身侧时,眼神都没往那边偏一下。
安阳在后面笑得很大声,被顾云岚拖着出了教室。
沈恪恨不得把头埋进课桌里。
白越这才松开手,站起身,顺手把他拉起来:“走吧,宝宝,我送你回去。”
***
车停在温清然的别墅下时,天已经黑了。
夜晚的风有点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沈恪解开安全带,刚想推车门,手又被握住了。
他转过头,对上白越那双格外幽深的眼睛。
“宝宝。”白越叫他,声音轻轻的。
“怎、怎么了?”沈恪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乱跳。
白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他倾身过来。
沈恪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那个吻没有落下来。白越只是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一触即分。
“晚安。”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恪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晚、晚安。”他推开车门,几乎是逃下去的。
直到走进屋子里,他还能感觉到额头上那块皮肤的温度,像被烙了一下。
沈恪搓着发烫的脸,靠在门板上,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国庆回来之后,白越好像比以前更主动了。以前也会牵手,也会摸头,但不会一整节课都不松开。以前也会送他回来,但不会突然亲额头。
是因为自己把他一个人丢下的事情吗?那七天,自己在A市玩,他一个人在C市等。
一定是的。
沈恪揉了揉脸,觉得自己想通了。白越那么没有安全感,自己把他丢下那么久,他肯定是怕了,所以才想多确认一下。
对,就是这样。
他搓着脸往屋里走,耳朵还是红的。
直到温清然别墅的客厅大灯亮起,白越才收回目光,一脚油门下去,车子驶向了城北郊外。
***
目标地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独栋别墅,建在半山腰,周围没什么人家。外墙的漆有些斑驳,院子里草木疯长,一看就是没人打理的样子。
白越把车停在门口,按了按喇叭。
没一会儿,一个男人从屋里出来,脚步有些蹒跚,但脊背挺得很直。是王叔,在这家干了三十多年的老管家。自从退了休,白越的父亲就把他安排到了这里照顾白母。
“少爷。”王叔走过来,微微躬身,“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他从怀里取出两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完好,一大一小,双手递了过来。
白越接过,没急着看,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我妈呢?”他问,语气很淡。
王叔摇了摇头:“夫人还是那样。”
白越顿了一下。
就一下。
他握着那两个文件袋,走进屋子,站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停了很久。
门是老式的,漆面斑驳,但走廊里的壁灯是新换的暖光款,脚下的地毯也看得出定期保养的痕迹。
他推开门。
房间很大,比寻常人家的客厅还要宽敞些。角落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靠墙是一整排书柜,各种精装书排列整齐;窗边还有一张贵妃榻,铺着柔软的羊毛毯子。
所有的桌角、柜角、床角,都包着厚厚的软胶。米白色的,和家具颜色很接近,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摸上去是软的。
整个房间里,找不到任何一件可以伤人的东西。
床在房间最靠里的位置,是一张宽大的丝质大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象牙白丝质睡袍的女人。
皮肤保养得很好,几乎没有皱纹,甚至还能看出年轻时姣好的轮廓。她很美,像是那种养尊处优、一辈子没吃过苦的美。
只是那双眼睛圆睁着,望着天花板上某处虚空,瞳孔没有焦距,像两汪枯井。
身形也是枯瘦的。丝质睡袍松松地裹着她,能看出底下单薄的骨架。锁骨突出,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她曾经应该是个丰腴的美人,现在却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血肉,只剩下一副精致的皮囊,和那双空洞的眼睛。
白越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去。
他弯下腰,凑近了那张保养得当却毫无生气的脸。
“妈。”他轻声叫。
那双空洞的眼睛动了动,却依旧望着虚空,没有焦距,没有神采,什么也没有。
白越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
他拉过床边那把椅子,坐下来,和她并排。
房间里很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一下,一下。
白越没有看她的脸。他望着窗外,开口道:“我遇见一个人。”
那双眼睛没有动。
“很乖,很软。”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会脸红,会小声说话,会在我表现出可怜时抱着我,问这样有没有开心一点。”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笑容:“我想让他一直留在我身边。”
房间里只有秒针走动的声音。
白越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嘶哑的,破碎的,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硬生生挤出来的声音。
“你和你爸……”
白越的脚步顿住。
“……和你爷爷……”
那个声音在继续,很平静地控诉着。
“都是一样的怪物。”
白越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你们根本不会爱人。”
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焦距。她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背影,看着这个和自己留着相同血液的人,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别折磨那好孩子了。”
“放他走吧。”
房间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白越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没有动。
“放不掉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白越回到自己住处时已经快晚上十点。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走到沙发前坐下,这才拿起那个稍小的文件袋,慢慢撕开封口。
里面是照片。
很厚的一叠照片,撕开封皮一看,照片的主人公全是沈恪。
第一张,是沈恪站在医院门口。阳光落在他脸上,他微微眯着眼,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黑色的头发有点乱,被风吹起来几缕。应该是刚入院的时候拍的,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
白越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把照片放到一边。
第二张,是在病房里。沈恪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摊开在膝盖上,他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认真看,又像是在发呆。
第三张,是他在走廊上。穿着病号服,扶着墙边的扶手,一步一步往前走。旁边有个护士模样的女人,微微弯着腰,像是在鼓励他。
第四张,是他在做检查。躺在一台巨大的仪器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五张,是他在过生日。病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小块蛋糕,插着一根蜡烛。他对着镜头笑,笑得很乖。
白越一张一张看下去。
照片里的沈恪在长大。从十一二岁的瘦小孩子,慢慢长成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下颌线条渐渐清晰,个子也高了一些。
但眼神没有变。
永远是那种安静的、乖巧的、疲惫的,像是已经逐渐习惯了自己的病弱,逐渐习惯了苍白的生活,接受了这倒霉催的苦逼命运。
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
有一张是他在看书。书很厚,封面看不清。他的头微微歪着,靠在枕头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有一张是他在输液。手背上有很多细小的针孔,输液管垂下来,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张是他睡着了。侧躺着,蜷成小小一团,被子盖到下巴。睫毛很长,在眼窝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很乖,很安静,很……脆弱。
白越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张。
这张看起来年纪更小一些。沈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学校的大门口,对着镜头笑,笑得比后面那些年都灿烂一些。
再下一张,是初中。校服换了,人也长高了些。但笑容已经淡了,嘴角只是微微弯着,像是在配合镜头。
再下一张……
没有了。
后面的照片,全都是医院。
沈恪的校园生活,就只停在了初中。
白越把那叠照片看完,最后一张是最近的。十八岁的沈恪长开了,坐在病床上,不知道是拍照时遇见了什么还是怎么搞的,他一张脸都红透了,表情又羞又无奈,耳朵尖都泛着粉色。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
好像有点甜,有点酸,又有点苦。人生五味酸甜苦辣咸,他这一下子就尝到了三样。剩下的两样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白越把那张最新的照片单独拿出来,放在一边。剩下的他重新理好,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
然后他拿起另一个大一些也厚一些的文件袋。
封面写着几个字:沈恪,个人档案及医疗记录。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出生日期,户籍地址,家庭成员。父亲“沈建国”,母亲“李秀梅”,妹妹“沈霏”,都是很普通的名字,他们一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薪家庭,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
第二页是入学记录。小学,初中,然后是一片空白。初中甚至都没读完,上面只写着“因病休学”几个大字。
白越的视线在那几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三页是住院病历摘要,日期从十八年前开始。
新生儿科,住院时间:45天。诊断栏写着:“先天性发育畸形”。
白越的目光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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