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赢君摩挲着刘衡的眉骨,突然低声对刘衡说了两句。
刘衡先是一愣,脸色又变得有些怪异,“这的确是曾介之会做出来的事。”
许赢君取笑刘衡,“只怕他这只白龟,还是养来帮你的,如今到了咱们手里,却是用来敲打他的。”
刘衡懂许赢君的意思,却面不改色,“看来这只白龟还真是来报恩的,咱们敲打他一二,不是能避免他走上歪路吗,这还不是救了曾介之?”
许赢君点点头,“要是这样说,倒也没错。”
曾介之坐在政事堂内,如今沈存正抱病,他暂代了沈存正主持政事堂事务,范旌,胡良公等人按照惯例,把各州府的大事写了条陈,先递到他的案上过目。
他案上事务繁杂,同僚们递了折子就走,都不敢耽误他。
曾介之伏案办公许久,觉得眼睛疲累了就抬头看看,突然觉得这小小的值房如此的空旷安静,明明大家用的桌子都是一样的,只是他坐的桌子,在房间最深处,正正当当对着门,面前还横着两列桌子,他突然生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连手下的书案,都好似要更加名贵一些。
他突然觉得有些轻飘飘地,原来这就是大权在握的感觉,只要陛下不出现在这里,宫外的一切,全都决断在他手里。
其实就连陛下也要靠他,才能拨开迷障,不然陛下估计还要思索很久,再处罚好几批官员,才能想清楚,为什么各州省的官员们开始打从心底里抵触新政了。
他这个位置真是太重要了,江山社稷,担于一身啊,他突然有些同情自己,估计以后再也不得清闲了。
朝廷之上对于新政依旧议论纷纷,苏州、润州的叛乱被死死地和百姓口中的暴政扣在了一起。
曾介之忙着平叛,也忙着平息牵扯到新政的流言。
因为朝廷上吵得不可开交,对于皇后突然出现在福宁殿听政,朝臣们本着避嫌的态度,竟然都装作没看见,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毕竟皇后也是得罪了不少勋贵的,这时候让皇后退居后宫,说不定还是一种保护,大家摸不准形势,也就让她留下来了,想着方便日后算账。
范旌先道:“冬天快到了,土匪们缺衣少粮,才下山作乱,既然武艺高强,说不准是逃兵,这都是苏州、润州的官员没有好好管理好手下的士兵,才引发了这么大的动乱,陛下要布告天下,对两地的叛兵进行劝降,既要剿灭他们的人,也要剿灭他们的心。”
许赢君听着,心中赞许,她越是听政,越是佩服这些人的才华和反应力。
为了维护新政,抢先利用舆论下手,将叛乱的首领定义为逃兵,对天下之人广而告之,这就相当于推倒了他们的旗帜,其他地方想要借这个理由响应叛乱的,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也被定义为逃兵作乱。
师出无名,没有人响应,本来就是小股势力,无法拧成一条绳,就更加成不了气候了。
她有些佩服,又有些遗憾,遗憾自己太晚,太晚见识到这些让人惊艳的才华。
如果一辈子困守深宫,见识不到这些人胸中的波涛和山峦,活着也就等于白活了。
许赢君看向刘衡,有这么多良臣辅佐刘衡,刘衡一心想做个盛世明君也是理所应当的,臣子优秀,刘衡和她一样都是好强的性子,应该是不肯辜负这些人的吧。
刘衡也十分赞许范旌的意见,点头道:“你说的好,先打散他们的士气,平叛就好办了。”
最后一句话,刘衡是对着许赢君说的,朝臣们也都知道刘衡为什么要和许赢君说这个话,要知道枢密院最擅长遣兵调将的何彰,可是皇后的亲信。
他们看着许赢君,既是忌惮,又是害怕,一个女人,还是王妃的时候,帮着自己不得宠的丈夫抢了皇位,成了皇后,斗倒了太后的母族,自己也慢慢谋划到了堂前,当今也算是满腹心计不输于人,最后却被她收服了,竟然宠爱到连她干政都不阻止。
许赢君一边和刘衡联手处理叛乱,一边接见了陈国公的前岳母,也就是从前被降为岐国大长公主的晋国大长公主入宫安抚。
晋国大长公主一生安分守己,因为当初丈夫定国公装病的事,被皇帝借故惩罚过,后来清查田亩时,定国公府和晋国公主府当初得罪皇帝的事,主动上交的田亩是最多的。
许赢君主动向刘衡求情,岐国大长公主毕竟是睿宗爷的嫡长女,知错就改,又唯皇帝马首是瞻,如今因为清查田亩,家中困窘,希望皇帝能给她复爵,赐以田亩,以此让公主能够安享晚年。
这不过是他们两口子演的戏罢了,就像曾介之说的,不能削恩荫削得太狠,那么对于宗亲勋贵们也就该抬抬手了。
定国公的确是个狠人,除了祖田以外,其他的都充公了,皇帝返还了他三百亩良田,又赦免了最近两家隐匿田地较少的侯爵,用罚金代替了降爵。
这两家对皇帝千恩万谢,对皇后更是感激涕零,这种时候,除了皇后,也就没人敢去摸皇帝的虎须了。
大家都知道皇后终于坐不住了,禁不住宗亲们和朝臣的哭诉,开始劝皇帝推行新政不要太狠,皇帝和皇后夫妻恩爱,也把皇后的话听进去了些许,朝廷上的氛围终于没有那么紧张了。
曾介之和刘衡在福宁殿前的小花园闲聊,曾介之双手交覆,垂在腰腹前,还在和刘衡犯愁,“平定叛乱容易,但消除百姓们对于新政的偏见却难,如果不能想个法子提陛下洗刷污名,臣可以断定,这种造反肯定还会有。”
刘衡神秘一笑,“皇后给我进献了一个宝物,就在这园子里,我今天专门请相公过来看看。”
曾介之一愣,突然心中有些不好地预感,他笑了笑,看着皇帝高兴地表情,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知道皇帝在高兴什么,又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测,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笑道:“臣愿闻其详。”
直到看到趴在太湖石上晒太阳的白乌龟,曾介之心中的侥幸终于消失了,他一边感慨,“真是神迹啊,神迹,这是天助陛下呀!”
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这是他捞起来的,费尽心思运进了中京城,如今倒叫帝后捡了便宜,都怪许延光这个小兔崽子。
皇帝见曾介之一副措手不及的样子,心中快意,凑近了曾介之感慨,“相公您看,这可真是天生异象啊。”
曾介之迅速冷静下去,他服侍的这对夫妻,哪个是好惹的,他自己都还没察觉到自己的态度变得有些骄横,这对夫妻的耳光已经扇在了他的脸上。
曾介之再没了昨天那样指点江山的豪气,老老实实听着皇帝的打算。
正如许赢君所言,百姓们读书识字的少,大多对于神仙祥瑞都是深信不疑的,有了这只白龟,举行新政就是顺应天意,地方官员再想造反,就要掂量掂量了。
师出无名,就是反贼,所谓叛军之将,人人得而诛之,皇帝再要平叛,连理由和借口都不用找,直接派兵踏平就是。
山东叛乱顺利平息,苏州,润州的小股叛民更是不成气候,深秋的时候,皇帝专门设宴,犒劳返京的韩王等人。
当天在后苑,皇帝和许赢君陪着太后在莲花池边观赏金鱼。
太后被皇帝久违的好态度给震惊了,皇帝和许赢君为了彰显孝道,一左一右陪着她说话。
“太后您瞧,这池子里养的金鱼多喜欢您。”
皇帝笑着说了句。
万寿殿的掌事官徐宝山忙附和道:“这是太后信佛,心里慈悲,所以连池子里的金鱼都想同太后她老人家亲近亲近呢。”
“还有这种说法?”
许赢君手里抓着鱼食,也好奇地问了句。
徐宝山点头,“可不是吗,万寿殿里那些仙鹤,孔雀,个个都亲近太后她老人家,每次见到太后,都会不停振翅,讨太后开心呢。”
“太后还真是有佛缘啊,该不会是菩萨投胎的吧?”
刘衡又说了一句。
冯太后左右看看,张着嘴十分不知所措,她犹豫了一会儿,心想儿子委屈了还先对自己低头,自己态度也该好些,便笑着道:“你们就知道哄我——”
“天呐!”
“小衡你快看,湖里是什么在游?”
许赢君一脸惊讶地拉住了刘衡的手,身后的大臣和宗亲戚里们都被她这难得的高声吸引了,全都围上来看池子里有什么。
“哎哟!”
“你们瞧左手边儿假山石头上,是不是趴着一只白色的乌龟!”
韩王妃跟着叫起来。
“哪儿,那儿!”
“还真是,白色的玄武,后苑这池子里竟然长出了白色的玄武,外头多少青山绿水还养不出来呢!”
昌王妃也拉着永嘉郡主的手说着。
“这可是个好意头啊,大喜事……”
“也不知道应在哪件事上?”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大家都是聪明人,慢慢地就把话头转到了白龟证吉上。
这次曾介之就聪明多了,没有站出来抢风头,只是站在人堆里和身边的同僚一起观赏池子里的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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