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玉桐其人,看似灵活,实则犟得要命。
师傅对她很是关爱,她并不是一个在仇恨中长大的人。
但不知哪天起,她总梦见八岁前还在陆家的日子。祖父祖母的笑容、父亲的疼爱,都在她梦里挥之不去,从幼稚的回忆逐渐变为带泪的梦魇。
她越长大越不甘心。师傅不愿同她讲那些前尘往事,不想她陷于其中,但她偏要为自己、为陆家讨个公道。
后来师傅恼了,跟她说,这世间哪有什么公道?就算你去讨,家人也不会再活过来了,还不如就此放过自己。
陆玉桐被这话一激,反而下了决心,发誓定要报这家仇。
年少的她将此立为人生目标,毅然踏入江湖中去。她要去寻那罪魁祸首,寻那因果报应。
遇到连南曦后,她总是想起以前的自己。
初入世时,她也是一腔赤诚。就说乌鸢那件事,她想都没想就掺和进去,都不想日后会不会遭人报复。
但江湖是很摧人的。
陆玉桐从张扬莽撞的少年变成平敛锋芒的游侠,也不过三年时间。
当她听见连南曦说想晚一点知道、宁可不知道的时候,顿然理解了师傅不告诉她那些事的良苦用心。
飞柳刃划过的速度很快,连南曦肩上的梅花很红。陆玉桐看到那梅花胎记时,心下便已了然。
这是前康皇室李氏正统的标志。
其实不是胎记,而是皇子皇女出生后被刺上的印记。那抹红色是秘传的颜料配方,除了皇室以外,没有人知道怎么调制。
按连南曦的年龄来算,她应该是西康彻底覆灭前、在蜀中出生的最后一位李氏遗孤。
陆玉桐暗自震惊,她知道绝不能声张。
这梅花背后,是两朝更迭、一场灾难,是一把燃烧长达二十余年的野火。
若连南曦的身份暴露,定会被迫卷入这场旷世持久的斗争,绞得骨头渣都不剩。
夜里,四方客栈。连南曦一门心思补着衣服,陆玉桐在房间里细细查看。
地上果真有张黑色请柬,一时被桌脚的阴影掩藏住了。她捡起一看,依旧是人皮材质,只不过这次请柬上多了一串白色小楷。
“明日午时,请连少侠一人赴五楼一会。”
陆玉桐更加确定,楼主这些年四处寻找特定年龄的孩子、引诱他们进夜神仙来,就是为了找这前朝遗孤。夜神仙和覆春盟,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她不想看到连南曦被那些嚷嚷着“反靖复康”的人抓去献祭、被打扮成一个无意义的符号公主。
这样的结局只会是等来朝廷清剿,被脏兮兮地丢进黄土之中。
她决定假扮成连南曦去赴会。
不过,陆玉桐也不是没有私心。
她想向那戚武复仇,若能利用覆春盟的力量,胜算会更大一些。
不如就去碰碰运气。
陆玉桐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担心连南曦会看到请柬,便趁连南曦与手中针线缠斗时,出门找小二要了热水,又要了些朱砂颜料。
然后她拿出身上尚未使用的曼陀罗草,抓了一把在手里,用内力一催,叶片即刻化作了浅绿色的粉末。
陆玉桐取少量粉末加水冲开。回屋时,连南曦一脸疲惫地捏着针线,拿过她递来的茶,完全没有防备,直接就喝了下去。
她将昏睡的连南曦扶上床榻,这药效足够连南曦睡一天一夜了。
长夜漫漫,陆玉桐吹灭烛火,自己也趴在桌上睡了会儿。
待她醒来时,刚到巳时。
雨水淅淅沥沥落下,打在屋檐的瓦片上,声声催人。
陆玉桐用朱砂颜料调和剩下的浅绿色曼陀罗粉末,直到接近连南曦身上梅花的红色,再仿照五瓣形制,画在自己左肩。
她又拿起连南曦昨日补的那件衣服换上,扭头看见左肩的针脚,着实是不太能见人。
她笑了笑,这和第一日自己帮忙追回的那个蓝色荷包一样潦草。
陆玉桐望着床榻上瘦瘦长长的人,回想这几日的相处,竟生出些离愁别绪来。
经此一别,可能不会再见了吧。
人很难遇上一个能信任到把后背交出去的朋友。她其实也不愿利用连南曦的这份信任,但没有办法。
江湖不但摧人,还总让人没得选。
连南曦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她是认同的。
所以她不想连南曦才十六岁就陷入到一生的被动中去。
陆玉桐披上连南曦的青色袍子、戴上连南曦的兜帽,将霜鹤用布裹严实了背在身上,下了楼。
楼下那掌柜的,乌鸢,正在柜台后面看账。听她下楼,抬眼一瞧,笑着问道:“连少侠这是去赴约?”
这一问,陆玉桐明白了那请柬应是乌鸢放的。她没有回话,只点点头,将兜帽再拉低了些,走出客栈。
即使是阴雨天,天光之下妖魔鬼怪也无所遁形。可她是假的,她正要走到黑暗中去。
白天的夜神仙是灰扑扑一座巨楼,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森。陆玉桐见一女子站在门口等她,是水色。
“连少侠,你来了,”水色笑道,“请将请柬交予我吧。”
陆玉桐没有出声,将黑色请柬递给她。她一摸便知是真的,于是带陆玉桐进门。
夜神仙还未到营业时间,因其空间大,更显楼中冷清。
水色按照之前的路径带她上了五楼,送她进去后,对那雪白帷幔行了礼,随即转身退了出去。
现在五楼只剩陆玉桐和楼主两个人了。
“连南曦,你来了。”楼主苍老的声音响起,不过听起来好像没有昨日那样嘶哑。
陆玉桐没有回话,静静等着楼主下一步动作。
突然,她感到一阵内力席卷整个五楼,雪白帷幔被直接掀起。霎时间,一个人影从帷幔后直接飞出。
一张布满褶皱与斑点、头发全白、无须无眉的怪脸冲到她跟前,给陆玉桐惊得浑身一颤。
这楼主哪里是人的样貌,简直是个老怪物!
那老怪物几乎是贴脸盯着她,吐息间裹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这五楼龙涎香的味道对撞在一起,熏得她头晕。
它伸出手指在她左肩一划,那刚被补好的口子便又裂开,露出她提前画好的梅花。只看了一眼,老怪物就发出一声怪吼,一把将陆玉桐拎起来扔开。
陆玉桐重重摔在地上,感觉浑身骨头要散架了一般。
她运气不好。
她无奈自嘲,到底还是太自负了,如此拙劣的伪装怎么可能骗过夜神仙楼主?
“陆玉桐,你竟敢骗我!”楼主的内力因愤怒而暴涨,登时五楼狂风大作,帷幔也像疯了一样“扑啦啦”抖动起来。
陆玉桐忍痛站起来,强压着恐惧,故作镇定地说道:“你不就是想要一个李康遗孤,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所谓?”
“骗我的人都该死!”楼主愤怒地吼着。
陆玉桐闻见那血腥气从楼主体内散发出来,随内力起伏或隐或显。还未待她细想,只见那老怪物的手爪在虚空中用力一握,她便感到自己动弹不得。
陆玉桐在江湖中还未碰到过如此强悍的内功,竟已强到能隔空限制他人行动。
她沉心运气,却发现根本无法挣脱。那老怪物移到她身前,手上不知从何处拿来一盅液体,是三楼那浅金色的快活酒。
“你骗我,我也骗你,”楼主怪笑起来,“你就一辈子待在这幻术中,直到杀尽身边所有人吧!”
陆玉桐还想挣扎,楼主一双手爪钳住她下颌,硬将那快活酒灌了进去。
帷幔飘荡,有一条盖住了她的眼睛。她感到身上一下子松快了,龙涎香的味道似乎也散开去了。
她拂开那条轻薄的帷幔,眼前哪有什么五楼、什么楼主?
面前只有一个穿了僧袍的年轻人。陆玉桐定睛一看,竟是兴国寺与她辩经的比丘。
“施主,又见面了。”那比丘低垂眉眼,面带微笑。
“法师,这是怎么回事?”陆玉桐这下搞不懂了。
“施主似是得了解法。”
“什么解法?”
“解一切困惑之法。”
“怎么解?”
“灭之。”
“灭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