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余府分家灯火明灭，传来隐隐的怒喝声。
侍女们垂首屏息，候在一旁。
余灰今夜焦躁异常，在厅中往复踱步，叫她们这些奴婢心头发紧，只是主人心事，岂是她们这些奴婢能窥探的？
几个略年长些的侍女，眼观鼻鼻观心，身影又往阴影之中挪了几步。
“都滚下去！”
余灰猛地一甩袖子，仿佛要甩脱那无处可泄的怒火，厉喝声如惊雷炸响，火星子险些溅到无辜之人身上。
他吼道：“都下去！”
侍女们如蒙大赦，匆匆忙忙地躬身退下，偌大厅堂顷刻间寂静无声。
“余兄何故发如此大火呀。”
一道慵懒随意的年轻男声突兀响起，堪堪压住余灰即将爆发的下一声咆哮。
余灰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刀般剜向声音来处。
后者若无其事地呷了口茶，一双美目全然无辜地回望他。
他半晌才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拂袖跌坐回太师椅中：“余溘，你还有脸提！本以为那白岩巴，不过是深闺寂寞，弄几座小矿，又占那溪涧朱砂矿，只是为了寻些乐趣，权当消遣解闷。”
“谁曾想，她居然胃口还不小！分明是冲着吞并你我根基来的。”
余灰声音陡然拔高，胸中郁气渐盛，他抓起茶杯，将温凉茶水一饮而尽，才勉强压下几分火气。
平息片刻后，他又猛地将空杯往桌上一摔，几滴茶水溅落在光洁的金丝楠木桌面上。
“余兄莫怕。”余溘身体微微后倾，惬意地伸展了僵硬的腰部。
他毫不在意地给这位小题大作的恩师弟弟斟上一壶新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名贵的白瓷杯，氤氲起袅袅热气：“这白岩巴也不过是运气好了些，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聘了个略懂些奇技淫巧的闲散方士……让那溪涧的水变清澈了些……”
“呵呵，她要只耍弄些集市小丑的微末伎俩，我也不至于叫你来商量。”余灰冷哼一声，对这献媚小人，心下厌恶更甚。
余溘将斟满的茶杯轻轻推到余灰面前，嘴角噙着一丝从容的笑意：“上好的金坛雀舌，余兄消消火，后头才是重头戏……”
“皇家方士所需丹砂量甚大，宫里的医缓医和无药可入，急着取更多上好丹砂，三月后要开丹砂会集百家之长，你我兄弟同心，还怕赢不了？”
余灰不置可否。
余溘压低了些声音：“若能拿下这直通御前的路子，泼天富贵近在眼前。”
“当今天子痴迷炼丹长生，从医缓医和处攀上宫廷方士这条线，成为天子的座上宾，岂非指日可待？”
“想得倒是挺美。”余灰冷哼一声，面上的怒色虽未全消，却已不见方才的失态。
余溘面上笑意更深，心中却琢磨起卸磨杀驴的计策，将这无礼之徒的基业吞吃干净。
余灰瞥了余溘一眼，算是认可了这提议：“不过……你这改了姓的弟子，此番倒也不算全然无用。”
他心下意动，显然已经把白岩巴等人当成不值一提的垫脚石。
“事成后，五五分。”余灰沉吟片刻，斩钉截铁道。
“好说好说，一切但凭余兄安排。”余溘笑眯眯地应道，心里却冷笑一声。
五五分？你余灰手下那些矿，成色低劣得可怜，这“想得美”三字，他原路奉还。
那白岩巴来得正是时候！
正好借她催化余灰与自己联手，待到卸磨杀驴之时，他只需暗中使些手段，料理掉这个一无是处的恩师亲弟……届时，所有好处，还不是尽入他余溘囊中？
想到这，他脸上的笑意在袅袅雾气下又真切了几分。
与此同时，本家宅院暖烛摇曳，一派松快气氛。
“你倒是一鸣惊人，竟将那虹溪涧的污染治理妥当了。”白岩巴笑着评价道。
“不过如此一来，那两人必定会借机发难，围追截堵，找你麻烦。”
姬野清摇摇头，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家主多虑了，我已有周全之策，定能在那丹砂会上博得头筹，将他们治下的矿产尽数收归麾下。”
“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
晨光微熹，空气清冽宜人。
姬野清筹备妥当，挎着朴素的包袱，赶在早市开市时，去采买所需材料。
她心中已有成算。
余灰的宸陵丹砂虽产量颇丰，但品质平庸，此番他应下丹砂会，想必是和那余溘联手，先把她们逐出局，再分肉吃。
白岩巴对她这两位好分家了解颇深，把他们底子都抖出来了。
她打算先用那萃取提纯的法子引余灰上钩，令这两人心生嫌隙，让他们的临时联盟分崩离析，再逐个击破。
至于这萃取后的丹砂，能否通过宫廷里医缓医和们的检验，便是后话了。
她并不打算在提炼工艺上与之对抗。
昔日，她在太史令府和姜离玩耍时，她在书房里曾看见一本古书，上面记载了一种能精准勘探矿源的奇巧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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