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洛阳的雪就没有停过。
巍峨的皇宫从里到外透着一股难闻的，令人窒息的死气。
九方雪病了。
或者按他自己的说法，这是他的劫难。
凡胎□□太过笨拙脆弱，迟来的磨难来得如此之快。
姬野清却没有复仇的快意。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在九方雪身上一点也不像。
他越发捉摸不透，对九方嘉狐的猜疑也越来越频繁。
姬野清决定永绝后患。
九方雪的皮肤开始溃烂，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下面鲜红湿润的肉块和脓液。
虽然身体逐渐衰败，他的样貌仍然俏丽动人，在病气下有一种夺目的光彩。
他眼中的狂热与痴迷比半年前更盛。
因为他有那两条太极鱼。
那两条太极鱼养在炼丹房里，现在正是用它的时候。
炼丹房内，热浪滚滚，寒冬无法侵袭这里。
姬野清穿着一身普通的侍女装束，脸上涂了特殊的黄粉，遮去了原本的容貌，看起来就像个再寻常不过的蜡黄侍女。
她是半个月前混进来的，有着九方嘉狐的暗中安排，这一切并不难。
“快些，火候不够，多添些柴。”
姬野清依言照做。
首席方士披头散发，双眼赤红，手里挥舞着长剑，歇斯底里地从喉咙中挤出模糊不清的咒语。
那尊巨大的丹鼎内，传来细微的撞击声。
按照方士的说法，如今正是将太极鱼炼化，助陛下康复的最佳时机。
姬野清低着头，不断地往鼎下送着木头。
她的目光透过升腾的蒸汽，落在案上那些一排排的瓶罐上。
其中一个黑色的瓷罐，装着萃取的水银。
水银由丹砂提取，却毒性极强。
在炼丹术中，水银被视为神液。
认为其服之可使人如水银般不朽。
然而所有的方士都知道，这东西有剧毒，入药需谨慎，稍有不慎便是催命符。
“开鼎——！”
随着方士一声尖啸，几个瘦小的药童合力拉动锁链，鼎盖缓缓升起。
太极鱼身体内本来就都是金属，在高热下融化。
“快加丹砂。”
赤松子手忙脚乱地指挥着。
趁着众人被融化的太极鱼吸引了注意力，姬野清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她走到那排瓶罐前，宽大的袖口拂过，那装着水银的黑色瓷罐便落入了她的手中。
她捧起这个瓷罐，向前走去。
“你是哪个宫的……怎么没见过？”一个药童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姬野清没有说话，只是恭敬地举起手中的瓷罐，指了指鼎的方向，示意由自己来加。
那药童拉起鼎盖，累得半死，也不深究，挥手让她过去。
姬野清走到鼎边。
鼎内的溶液呈现出一种泛着光的铜色。
她倾斜黑罐。
水银们无声无息地滑入那滚烫的溶液中。
水银进入溶液后没几息便消失了。
榕液表面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姬野清屏住呼吸，水银有毒，汽化后若是呼吸进去会中毒。
姬野清若无其事地下来，没人注意她加的是水银不是丹砂。
“把鼎盖拉回去。”
药童们哎哟哎哟地使劲。
姬野清继续加柴，低垂着头，她却发现自己在笑。
殿内垂下华贵的提花纱，隐隐约约，叫人看不清里面。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熏香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气息。
九方雪躺在那张华丽的龙床上。
那个美艳绝伦，身姿轻盈的帝王，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堆不断腐烂的美肉。
他的四肢浮肿得像灌满了水的猪大肠，皮肤薄透，看着脆弱不堪。
上面布满了黑紫色的斑块。
在灰败的脸色衬托下，那颗眉间朱砂痣无比艳丽。
“药……朕的药……”
他喉咙里发出呼哧声，那双爬满白翳的眼睛死死盯着殿门。
“陛下，此乃太极鱼所炼化的神丹。”
方士捧着一个金丝楠木六方盒，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不知是做戏还是真情实感，狂喜下所挤出的泪水。
那做工精美的盒子打开。
一颗拇指大小的丹药静静地躺在红绸上。
它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黑色。
“好……好啊……过来吧……”
九方雪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拿那颗丹药。
但他那浮肿的手指根本抓不住东西，丹药在盒子里滚了两圈。
他的两指像雪一样融化在红绸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喂朕……快喂朕服下……”
方士刚要上前，却被九方雪一把推开。
“换人……你不行……手太脏了……”
方士尴尬地目视自己沾了灰的手。
九方雪的目光越过方士，落在了一直低头跟在后面的姬野清身上。
或许是回光返照。
他突然指着姬野清，眼神迷离：“你……你好眼熟啊……”
姬野清心中一动。
她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涂了黄粉，又穿了普通宫女的衣服，九方雪绝对认不出。
“难道……你是来接朕成仙的？”
九方雪痴痴地笑着，嘴角流出口水，“朕就知道……朕就知道……升仙有望啊。”
姬野清没有否认。
九方雪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也没必要拆穿。
她接过方士手中的盒子，一步步走到龙床前。
近距离看，九方雪的惨状更加令人作呕。
他身上的衣袍已经被脓水浸透，那股味道直冲脑门。
“陛下。”
姬野清开口了。
她毕恭毕敬：“该吃药了。”
她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拿起那颗沉甸甸的神丹。
这颗丹药很重。
九方雪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嘴巴。
他的口腔里也是一片溃烂惨状，牙齿已经脱落了大半，只剩下黑红色的牙床高高肿起。
姬野清将丹药送入他的口中。
那丹药噎住了他的喉咙，但他硬是凭借着那一股对生的渴望，生生地将其吞了下去。
“咕咚。”
九方雪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凉……好凉快……”
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梦幻般的笑容。
“朕感觉到……身体变轻了……那些沉重的□□在脱落……”
水银与丹砂入腹，首先带来的并不是剧痛，而是一种养精神，安魂魄，益气明目，杀精魅邪恶鬼，久服通神明不老的快意。
那丹药迅速滑过食道，坠入胃囊，在胃酸的分解下逐渐散步到五脏六腑。
“飞起来了……朕飞起来了……”
九方雪开始手舞足蹈。
但在姬野清和方士眼里，这却是极度恐怖的一幕。
九方雪的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青黑色的斑块，这是中毒的象征。
紧接着，他的皮肤开始迅速发黑僵硬。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方士察觉到了不对劲，惊恐地上前。
“滚开！”
九方雪突然暴起，一脚踢在方士心口。
此时的他，力气大得惊人，算是透支了生命的回光返照。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喉咙……朕的喉咙……有火在烧……”
“好热…好烫好痒！”
水银开始腐蚀他的胃壁，剧烈的灼烧感终于迟来地爆发了。
“啊啊啊啊——”
“呃呃呃呃呃呃呜呜！”
九方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胸口，那层薄薄的皮肤瞬间被抓烂，鲜血混杂着黄色的脓水喷涌而出。
“看到了……看到了……”
他笑着看向姬野清，伸出血淋淋的手往前抓。
突然床单上的湿印逐渐扩大，散发着一股腥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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