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闪过,锋刃再次脱手,随着“锵啷”一声锐响,便坠在了足畔的绵绵细沙上。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段思月近乎抓狂的牢骚。
“谢郎可知何谓怜香惜玉?你今日这样挑开我的剑,已经挑了五次了!”她轻轻揉着自己钝痛的手腕,意极不满的看过去。
“明明是殿下说的,让我不要留手。”
谢则钦俯下身子,自地上拾起那柄长剑,用袖管拭了两下剑背,双手托着剑身呈还给她。
剑已被他擦拭得十分雪亮,不曾沾染一粒尘沙。
她嘴角抽了一下,当即便握住了剑柄:“我说…是一回事,你做那又是另外一回事,难道你没有听过,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
他听着,面上笑意愈深。
“恕在下孤陋寡闻,只听过——只许公主出招,不许侍君抵御一句。”
段思月提剑转了两下,视线在校场内扫了一圈——见周遭并无旁人,唯旌旗猎猎,随风不住的浮荡着。
这可是他主动提起来的。
她轻轻衔笑,将剑往身后一背,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近。
“嗯,谢侍君近来似乎总是提及自己的位份呀。”
话音中不无揶揄之意。
谢则钦动也未动,就这般看着她一点点凑过来,直到看清她眼中闪烁着的狡黠光彩,眸色渐渐深了起来。
“只是怕殿下用完了我这个人,当真便要过河拆桥了。”
段思月闻言,不免轻轻挑眉:“怎么?谢公子这‘侍君’还真做上瘾了?”
自攻下绛部,会川府便是彻底收复回来,她自然不必再扮演那纵慝佞幸的模样,也不曾在人前与谢则钦过分亲昵。
但看样子,他倒是食髓知味上了?
谢则钦伸出手,沿着她的腰身绕了过去,将指节扣在剑格上,目光却未有一偏。
他说:“风雪中伫立已久,但受青松一朝庇护,也望着…能借此枝,常常荫附于翠盖之下。”
他说这句话时十分认真,半点不见适才的委屈与谑色。段思月怔怔看着,胸腔里的那颗心,居然异常急遽的跳了一下。
如擂锤落在鼓上。
她下意识想要避开,已然转过了头颈,谢则钦却暗暗用力,借握剑的手劲,将她的身子带正些许。
一个问句从头顶劈下来。
“还是那日,殿下只是随口一说?”
段思月脸上的怔色更甚,她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毕竟那日城楼之上的种种,不过是为蒙蔽降军的幌子,且这张幌子分外好用,遣散伏兵的第二日,绛部便理所应当的攻了过来。
也理所应当的落进二人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这般距离,如此神色——她作为女子,难免有些羞窘,然而那两团红云在脸上盘桓不过一瞬,段思月便梗着脖子抬起了头。
“那你要做的,就是不要用你的喙来啄我的松针!”她说着,反手在他指骨上轻轻一弹,迫他松开剑格,“被你敲了几次,我手腕都疼了,你倒好,一点假装让让的意思也没有。”
谢则钦果真松开手掌,向后退了一步,他没有再追诘下去,反而松泛泛的笑起来。
“在下这点力气,还不足阿岱的五成,那日殿下与阿岱过招时,不是也能抵得过几式么?”
段思月黛眉又是一拧:“人皆有求生意志,那时正是生死关头,被迫之举,自是能在他手下走过一招半式的。”
不过,也仅仅只是一招半式罢了。
南人最擅骑射,马背上的功夫堪称卓荦。她兹幼长在这片丰沛水土,自然不曾例外,遑论是温顺的骢驹,抑或是性烈的骏骊,无不折服在她的鞭辔之下。至于穿杨射柳,百步之内更是轻而易举。
唯独剑术,却是不尽人意。那日能在阿岱手下撑过几招,已是万幸,若非那面护心镜,怕是非得被当胸刺穿不可。
“所以,殿下若不想往事重现,便要更用心学剑才是。”
言下之意,还是不肯让着她了。
虽说有些气滞,但段思月还是提起剑柄,向他身前虚虚刺去。
谢则钦偏着颈子避闪开,一手抽出已然掷回鞘中的剑,并未刻意格挡,只用剑身贴着她的剑锋,仿佛如影随形。
她进一寸,他便引一寸。
段思月见进攻不成,便欲用巧,她转了个腕花,想要顺势撤力,未想他却压着剑身施压,迫使她只能握着剑柄,随着他的援引施招。
几番下来,额际泌出汗雨,过处已是淋漓。
谢则钦并不给她俯首擦拭的机会,他提剑上格,又是横在了她的锋刃之下:“殿下有没有想过,为何你弓箭颇准,剑术却稀松平常?既然你拉得开一石战弓,为何却抵不住区区一剑?”
“挽弓有力,握剑却无力,殿下可知为何?”
……问就算了,还问了两次!
段思月顺着剑身瞥他:“挽弓之力源于肩背,而运剑之功则在乎臂腕,两者迥异,又怎么会是我力有不逮呢?”
道理分明显而易见,
倒是这人,近来说话还真是愈发不中听了。
谢则钦再度拨开剑首,这回那剑柄却没有从她手中掉落,但许是过于用力,剑尖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晃着。
“与力量无关。”
“况且,殿下畏惧的不是剑的重量,而是它离敌人喉咙的那一寸距离。”
似乎被他说中,剑柄再次脱手,而这一次,谢则钦替她接住了。
挽弓射箭,敌雠远在百步之外,不过是一个模糊的目标,瞄准既是中的。
但用剑,则必须亲眼看着剑锋刺进对方的身体,感受到生死一线的挣扎,闻到血腥的味道。
而她不忍直面杀戮。
所以劈刺的力量总是微乎其微,甚至一再的退避、格挡。
正因如此,彼时茶寮之下,当那罗婺女子声泪俱下的控诉起她的“罪行”时,她才会那样手足无措,深陷在无尽的懊悔中。
谢则钦目光忽低,落在她身上:“可是世道吃人,疆埸上的刀剑更是无眼,殿下一日下不了决心,便提不起这把削铁如泥的利剑。”
辩驳的声音久久不曾传来。
段思月缓缓移目,自剑柄望向剑身,又自剑身望向剑刃。
不知为何,这柄寻常铁剑竟渐渐与金犀剑重叠,镡首一点点錾上金纹,寒光与血光交映着,模糊了她的视线。
谢则钦看出她的犹疑,将剑柄交还给她的同时,一并握住了她持剑的手。
“没关系,如果殿下不愿,我可以做这个执剑的人。”
他的声音虽轻,却足以将她滞涩的神思唤回。
段思月用力阖了下眼,再睁开时,眸光又附着在剑身上,这时她看清了,本没有什么錾金金纹,也并未身染血色,这不过就是把等闲的利剑而已。
是未散的心魔作祟,才让她一再错看。
“若我还在莒阳,大可以躲在父王身后,躲在你身后。”她迎上他的注视,“可是我就在这世道中,就在这战场上,已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清冽的水汽漫上了她的眼睑,逐渐盖过剑身的凛冽寒光。
段思月任他握着自己的掌背,顿了一刻,便借着他的力气抬起手臂,剑锋递出之际,她身形微仰,后颈抵上他坚实的胸膛。
仿佛倦鸟投林,并非寻求慰藉,而是欲觅得一处可凭之岩。
“没有人想要亲眼见证血腥的杀戮,但我希望…非要亲自执刃时,你能像那晚一样,遮住我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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