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兰止如今的家,离公主府已经很远了。
如果不是他父亲野心勃勃多年前参与了一场叛乱,他大概如今还是高门显贵的伯府公子;如果那场叛乱成功了,他如今大概已经青云直上,不会屈居于区区一个长史之位。
如果没从那场大火里救出定国殿下……这把骨头,如今大概也不知道埋在哪处荒坟了吧。
绵延近百年的家族,一日卷入皇权斗争,风流富贵也就雨打风吹去了。
祖宅家业一概被查抄,来抄家的官兵们手黑,母亲跪着哭求他们让自己留下最后的嫁妆,那是她做姑娘时从老家戴来的宝石簪子,已经是最后一点亲人的温度,然而也未能成功。
官兵们粗鲁地说你们娘儿俩还能留住命都不知道是哪辈子积的德,还啰嗦什么?就这样强硬地扯走了簪子,抢夺间簪子划破了母亲的手背,血呼啦啦就洒了一地。
哪辈子积的德?真积了德他父亲怎么会造反?是当时尚且年幼,重伤未愈,甚至爬不起来床的定国殿下不知哪里来的一腔毅力,拖着病体跪在皇帝殿前,死活保下了他与母亲的性命。
后来定国殿下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抄家时的情状,派人找到了在街头流浪的他们娘俩儿,来人手里捧着朴素的木盒,木盒里是那根宝石簪子,簪子之外是母亲其他的首饰嫁妆。
他不后悔救了定国殿下。但他也想离皇宫远一点。
那些嫁妆最后还是变做了现银子,什么财富也好亲人的温度也罢,人其实真的能留住什么?不如换了钱来还能买一处安身的屋檐。
他们在八条街外置了个不大的宅子,及至如今他已经是公主最信任的长史,富贵与权力都重回手中,可他还是没动地方,宁愿在长夜里听马车一层一层压过八条街的积雪,把他送回简陋的木门前。
门内是还在等他回家的母亲。
“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崔夫人见他进门,连忙迎上来,“是不是公务繁忙?这么晚了也没个信儿,娘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崔兰止道:“肯定要回家来的,母亲下次不必等我,时辰晚了就歇息吧,否则儿子心里也不安。”
“其实若天色晚了,就在公主府留宿也没什么不好。”崔夫人又道,“咱们现在可靠定国殿下活着呢,如果殿下真有什么事,你也方便回话啊。”
崔兰止道:“议完了事才回来的。”
“对,对,娘也不是别的意思。”崔夫人抹了抹鬓角,她年纪不算很大,然而鬓角已有霜色:“就是咱们好不容易才有安生日子,你可得跟殿下好好的啊。说来殿下今年多大了,是不是还没有……”
“娘,”崔兰止打断道:“我累了。太晚了,都睡吧。”
隔日雪晴,前一夜睡得很晚,然而刚破晓崔兰止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合目静了一会儿,还是披衣起身了。
因知道他家路远,公主府又时常议事到深夜,公主府从来不规定崔大人来府的时间,哪怕不来了也只要派人说一声就好,殿下从不计较。只是崔兰止从未恃宠生骄,不管前一夜议事多晚,第二天从来都没迟过。
其实很累,不知道累在哪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些什么。
他到的时候刚辰时,过来时闻了一路出早饭的摊子香气,又是馄饨又是豆浆的。门房一见到他就长出了一口气:“长史您可来了!”
崔兰止问道:“怎么了?”
门房苦着脸说:“今天来了好多人呐!兵部萧大人来的时候跟咱们一顿甩脸子,我看里头不好相与,长史您可小心呐。”
崔兰止一愣:“兵部萧……镇北侯?”
公主府议事正厅是银安殿,殿下说大事,见不大喜欢的外客一般都在那儿,关系稍近一些的臣子就在小一点,也更私密一点的澄心堂了。
刚走近银安殿正门,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沸反盈天,好像一锅正在咕噜咕噜冒泡的开水。
“殿下,河洛一带已经连续旱灾三年,赈灾的钱粮地方上实在已经捉襟见肘……”
“唉!何止河洛一带有旱灾?中原地区今秋忽起疫情,这疫病来势汹汹恐要控制不住,流民遍地,殿下也要早做打算,万一传进京城……”
“还有一事,开了春就是万寿节,去年刚打了西南诸部,开了春各部就要派人入京朝圣,咱们若不提前准备起来,到时恐怕在蛮夷面前丢脸……”
“各位大人都歇歇嘴吧。”这是镇北侯的声音,“这都是将来的事,截云关外有蛮族异动,若不提前防范这帮龟孙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进来,军费到底为什么年年拖欠?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的保家卫国,怎的户部支点银子就他娘的这么费劲?!还有去年潼关一战,战死将士的抚恤金怎么到今天还不清不楚?户部到底在干什么?!”
这人声如洪钟,话里有气,差点要把银安殿的门吹开了。
崔兰止见一婢女端着一个食案停在门口,踌躇着不敢进去,便上前接下:“给我吧,殿下还没用膳呢?”
门两侧的婢女抢步打帘,崔兰止安静地进去了。
只见殿内站着七八个人,最上首就是镇北侯。
镇北侯任截云关主帅,又是来要钱。周昭野一身家常的青锦裙子,扶额坐在书案后面,发髻上只挽着两根玉簪,看着也像是被人强从床榻上召唤起来的。
周昭野揉着额角,感觉头和胃都有点痛:“侯爷上次来孤这儿只是说截云关抗击蛮族凶险,需要增添军费,怎么今天又变成年年拖欠了?怎么回事?”
列席的户部官员站出来辩白:“殿下绝无此事!每年的银子都是照数拨下去,账册一应都在,侯爷若有疑问可随时查看……”
镇北侯道:“你们做账的阴一套阳一套想糊弄谁?老子不吃你这套!”
户部官员涨红了脸:“侯爷慎言!这是朝廷的账目,我等岂会玩弄这等阴私手段窃取国财?!”
“你他…… ”
崔兰止将早膳在周昭野面前一一摆开,淡淡道:“诸位大人,殿下面前慎言。”
镇北侯道:“你们户部每次都有一套话来胡搅蛮缠,你们安安稳稳坐在这么漂亮的府衙里上下嘴唇一碰,说什么缺这个文书少那个条例的真是轻巧得很!那边关苦寒难捱,将士们保家卫国,难道叫他们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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