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腊月,衙署又贴了一张新告示,大意是天子恩德,将因战乱而逃窜的流民配与及笄未婚女子,安定天下。
衙署正门口,上百个用麻绳捆着的男子蓬头垢面,勉强挂着一层单薄又看不出颜色的衣裳,齐整地跪在铺了一层厚雪粒子的青砖地上。
旁边是腰间别弯刀的黑衣皂吏,前边是整个平安城及笄未婚配的女子,再远些是女子们的亲眷。
裴双月站在等待的女子之中,仰头看了眼高悬的日头,等着吉时敲锣拜谢皇恩,拜完才能领夫婿回家。
她仔细打量跪地的这一百多个男性流民,高的矮的,美的丑的都有,瘦的偏多,胖的也有几个,如同口马行任人挑选的牲口。
她心底泛不起多少同情,如今的世道能活下来便是幸运。她打算挑个看得顺眼的,一年后生下孩子,告示写女孩免税三年,男孩免税五年。
与她而言,男女都好,再过三五年,外边不打仗了,她家免税攒了粮,她和阿姐的日子就好过了。
天上飘了雪絮,软绵绵的,砸在身上很凉,皂吏开始敲锣,县太爷领百姓做表率,朝京城天子方向叩首。
裴双月不懂礼仪,最拿得出手的是一身武艺,可放在平安城过日子,这身武艺用处不大。
拜谢完皇恩,县太爷裹着狐裘大氅躲回了县衙,小胡子师爷抄着袖子当甩手掌柜:“大人心疼姑娘们,叫姑娘们看了眼缘自个儿选,选完去前边找主簿记名。”
小胡子师爷说完,抱着手炉躲进衙门,只剩下一地的流民,一群等着分配夫君的女子,以及做不了主的持刀皂吏。
裴双月搓了搓手,面无表情怨着寒天腊月、狗官戏民。
她望向第一排右边第六个流民。
那人单薄成一片,脸上一层皴泥,黑黝黝的瞧不出模样,但骨相最佳,下颌鼻梁乃至眉骨皆清晰,个子也不错,跪地上也比旁人高出半个头。
她想要那人。
眼下能做主的大人们都不在,她黑目跃跃欲试,朝姑娘们建议:“不如以武比试,赢者先挑选?”
左右的姑娘们脸色古怪,推搡私语,最终望向墨发高束、一身挺拔飒爽的裴家二姑娘裴双月。
裴双月是平安城最另类的姑娘,寻常姑娘贪玩,她被送去武行学武,寻常姑娘学女红,她仍在学武,寻常姑娘嫁人,她回来做了镖师走四方。
哪怕她行为不像寻常女子,却有一张俏丽明艳到全城姑娘艳羡又喜爱的好容颜,白净鹅蛋脸,琼鼻高翘,唇珠粉润。
她性子冷,但城中姑娘少有不爱亲近她的,常常赠她胭脂香膏、木簪手帕。
一同来的张嫣然轻咳:“双月姐,你先选吧,你不是急着晌午回家给姜衣姐做饭吗?”
姑娘们附和搭话,纷纷替裴双月考虑,叫她先选。
盛情难却,裴双月朝诸位姐姐妹妹们道了谢,阔步上前,站到方才看中的那流民面前。
“愿意跟我走吗?”裴双月屈膝蹲下,与流民对视。
流民的眼睛是丹凤眼,很漂亮的眼型,那眼珠比她阿姐做的黑麸皮馒头还要黑。
他没什么神采,病恹恹的,前胸与胳膊的衣裳被鞭子抽破,皮肉上结着痂。
像冬日发瘟病将死的牛。
她明眸落在他身上打量,悄无声息落在他下腹,想着应当是不耽误做生孩子那事儿。
流民没回答,一双眼皮耷拉着,掩住叫人看不清的神色,喉间几不可闻轻哼。
裴双月听他只哼了一声,大抵是行的意思,她朝持刀的皂吏示意:“就他了,麻烦松绑。”
皂吏瞅流民好几眼,小声劝裴双月:“裴姑娘不如再看看,这人是个刺头,咬掉了好几个兄弟的耳朵。我们捕头说要把他送到村里吃苦头去。”
流民耳朵尖,听到这话,眼神幽暗几分,将头抬起头看裴双月,眸底燎起敌意。
裴双月思忖,命都要没了,还有力气怨恨,想来生命极有韧性,过得了她家的苦日子!
“不了,就他。”
皂吏不好再劝,为裴双月选的刺头流民松了绑,主簿记录二人成为夫妻后,发了一本衙门刊印的《避火图》,道一声:“早生贵子,来年免税。”
接了吉利话,将《避火图》塞进里衬,裴双月拉着新婚夫君冰凉生冻疮的大手往家走。
夫君的手没什么肉,或许能叫只剩下骨节的爪子。
裴双月想着给他补补,他生得高大,骨相是难见的优越,往后同他生出的孩子定能像小牛犊一样漂亮强壮。
出了衙门那条长街,相熟的城人们朝她笑着调侃。
卖豆腐的老婶子扬着嗓子喊:“裴二姑娘觅得良人啦!来婶儿这!给你送块刚压好的卤水豆腐!”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
人群后边,总有几个看不惯她的嚼舌根。
“裴二姑娘怎么挑了个瘦杆子?不出一个月,得被你折腾死吧?”说这话的地痞眼神不善,嘴角歪笑,才说完,嘴巴就挨了一石子。
石子是街边捡的碎瓦片,裴双月弹出去时连头都没回。她同那地痞有些旧仇,地痞想娶她,她不嫁,来回拉扯几次,她将人揍得半死,此后彻底结了仇。
地痞捂着嘴嚎叫一声,指缝里渗出一点红艳艳的血。城人们瑟缩,不敢再说过火的话,恭喜了两声,又问起喜宴:“裴二姑娘,你这赘了夫婿,怎么也该请大家喝杯喜酒吧?”
裴双月不懂这些,也没有闲钱,说了声再考虑,便攥着新婚夫君的大掌快步离开。
夫君回攥她手指更紧,还凉得过分。
她被勒疼,才朝他望去,他埋着头,眼睫上挂了几颗雪粒子,衬得本就优越骨相,与破庙中泥塑的观音一般无二。
北风吹过,他身子抖得厉害。
裴双月于心不忍,松了手,打算将身上的旧棉絮短披风匀给他。
松手的瞬间,裴双月警惕盯他双腿,若他有跑的念头,她第一时间打断他双腿,扛回家栓着。
他是裴家免税的唯一法子,不能跑。
出乎裴双月意料,她这位被称作刺头的新婚夫君没有跑,静声站在原地等她。
裴双月解下短披风,裹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系好带子,牵住他冰凉的大掌:“回家。”
刺头没回应,目光淡然从脖间的披风带子上移开,划过裴双月的脸,隐见些许不悦。
裴双月不计较,平心而论,她若是被配给一个陌生男人为妻,她也不痛快,不愿理会,话说回来,好在夫君愿意配合,否则他得吃点苦头。
牵着流民夫君走进城北的五坊的街巷,裴家就住在狗牙街的街尾巷子里。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院墙熏得发黑,墙头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
巷子尽头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门环上锈迹斑斑。她打开门锁,铜钥匙在锁孔里涩涩地转了两圈,吱呀一声推开门。
她让夫君先进去,关了门,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朝夫君递过手。
夫君犹疑看他一眼,轻巧攥住,静谧无声,那双丹凤眼里夹杂着明灭的晦涩,同她走进去,进了堂屋。
“你叫张行?”
她看了主簿记的册子,上头写着妻裴双月与夫张行,大绥晋州府平安城人士。
今日被女子们选中的流民,无论原籍是哪里,都会成为晋州府平安城的人,不再是居无定所的流民身份。
“萧让旻。”
夫君嗓音如泉水激玉,脆泠泠带点沙哑,有股子锐利。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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