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姜衣蹙眉要说什么时,身后传来踏雪声。
她敛眸扫一眼萧让旻,扬起浅笑接过汤药碗:“多谢妹夫。”
萧让旻眼梢轻挑,垂眸落下柔顺墨发,衬得面容温润和气中有三分森然鬼气。
“阿姐客气。”
裴双月拎着药包进灶房,见地上有只碎碗,又见二人相处不错,放下心,只当碗是不小心打碎。
她将药包搁在灶房的木架子上边,回过头看裴姜衣。
“阿姐,我能挣到钱,不需要你一份药分两顿喝。”
裴姜衣不爱听这话,素日里全是她教训小妹,哪里轮得到小妹教训自己。
加之灶房里还坐着个外人,她更不会认错。
“你倒是厉害,教训起阿姐了。”
裴姜衣杏眸含嗔,轻飘飘揭过自己拆药分顿喝的事。
裴双月侧过脸撇嘴,低身去收拾碎碗,待阿姐喝完药拿起水瓢要刷锅时,她拦住。
“阿姐回屋休息吧,夫君的药也该煎上了。”
裴姜衣朝萧让旻望了一眼,对上他似笑非笑的鬼魅浓墨瞳色,下意识指尖掐紧,回身出了灶房。
腊八要喝杂豆粥,清晨煮的粥还剩不少,裴双月拨弄开炭火,萧让旻添柴。
他指尖擦过她的泛凉的长发,眸色稍暗,喉结滑动。
余光看外面还未沉下的天色,悄然收回了手,压着滚动的情欲,若无其事端正脸色。
裴双月对此一无所知,低身将煎药的锅刷洗干净,给夫君煎上新药。
待三人回各自房间。
窄小的房间里,萧让旻坐在床榻上,将外边的厚棉袄脱下,袒露出胸膛后背,由着裴双月给他擦跌打药。
昨日看诊匆忙,裴双月只顾着调理内里亏空,忽略了他身上的鞭伤。
肌肤之亲时,她被他身上的结痂噌的皮肤火辣,这才注意到他的外伤也不能耽搁。
裴双月握着跌打药,望向夫君鞭伤、刀伤错杂的身躯。
一袭墨发披散在后肩,垂至白皙后腰,凹下的腰窝在墨发中掩映。
他抬起双臂。
墨发被拢到一起,垂在右肩胸前,遮掩两点茱萸,却盖不住狰狞如蜈蚣的伤疤。
裴双月坐到他身侧。
将跌打药倒至掌心,揉搓发热化开,贴到他伤口上。
他身体微凉,与她温热的掌心相碰,循着热源便朝她凑近,听他唇齿间发出一声轻吟。
似昨夜算不得清白时刻的欢愉。
裴双月头一次脸皮发热又说不出所以然,幸在他只哼了两声便停了。
擦完药,裴双月终于松了口气,忽略身体隐秘的痒意,淡定搓洗双手,见外边天色擦了黑,她看缩在被内休憩的夫君,咬唇顿住脚步。
昨夜同房的痛涌上心头。
裴双月对那必做的事有了几分抵触。
她思索片刻,站在床榻稍远处,同假寐的夫君说话。
“夫君,天色不晚,我出去打听一下碧霞宫庙的事。”
平安城不算大,出了事必定风风火火人尽皆知,碧霞宫庙又是供奉神仙的地界,城人最不敢玷污之地,如今闹出事来,关注者只多不少。
萧让旻撑起头颅,胸腔震动漾出笑:“娘子去便是。”
裴双月不大放心,望一眼院内高飞的纸鸢,坦荡看向他。
“夫君的人,今夜会找来吗?”
“不会。”萧让旻玉白指尖扫过眼角,半遮深邃,“他们没多大本事,娘子尽管放心。”
裴双月不放心。
可想起阿姐说夫君不会走的话,选择给夫君些信任。
大不了他逃跑一次,她敲断他腿一次。
她是武者,有分寸。
绝不会叫他落下残疾。
裴双月出了院门,往街上找卖豆腐的孙婶子问庙里的消息。
孙婶子为人和善热情,又消息灵通,五坊的城人都爱买块豆腐,再问她些杂七杂八的闲话,一整日都畅快。
豆腐铺子前,围着七八个缩肩抄袖子的城人,听孙婶子说浴佛会庙里杀人之事衙署是如何判决的。
裴双月凑上前,听了个大概,叫孙婶子切了五文钱豆腐,拎着回了家。
裴家小院只剩两个病人,一片死寂。
直至院门外响起张嫣然嘹亮的嗓音:“双月姐!你在家不?”
萧让旻披衣起身,猜测是杨挺闹着要见他,张嫣然没办法才过来叫门。
他推开屋门,碰巧裴姜衣的屋门也推开。
裴姜衣不清楚萧让旻的底细,不敢贸然:“我去开门。”
萧让旻待裴姜衣开了院门,请进张嫣然与杨挺,果真听张嫣然为难地说是杨挺想见他。
裴姜衣看向杨挺。
她是第一次见张家选的这位流民夫君,与萧让旻深不可测的危险相比,杨挺的危险、尊贵与傲气一眼可见,反倒令人心安不少。
“去堂屋说。”裴姜衣指了方向,拉住张嫣然的手,“正巧我想找你要个鞋样子,现在去取吧。”
裴姜衣带张嫣然离开,给萧让旻和杨挺腾出地方。
堂屋内,杨挺端坐椅上,简朴的陋室因他的坐姿而生出光彩。
“怎么称呼?”
“萧,祸起萧墙的萧。”
杨挺听他这样介绍姓氏,对他的疯多了几分凝重的审视。
常人介绍姓氏名讳,一向往好处去沾,这人反倒是往坏处去寻,可见骨子里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
“萧公子单说一个萧字怎够?国姓为萧,贫贱亦为萧,不知萧公子是哪个萧?”
萧让旻调子懒散:“反绥的萧。”
杨挺面色凝重,倏地撑起双腿,眼神死死盯着萧让旻。
他凉声质问:“你是均平军的人?”
“蠢。”
萧让旻骂完,没说到底是什么人,杨挺被骂了,脸色讪讪,不再继续追问。
“你放纸鸢,定是为了与手下人接应,我想与你谈个合作,如何?”杨挺迫不及待表露意图。
“杨公子不怕与虎谋皮?”萧让旻反问。
杨挺当然怕。
可再怕,也好过沦落成无知村妇的丈夫,他侯门杨氏的血脉不该在一个村妇身下诞生。
“萧公子,既然你已知晓我的身份,我便不与你卖关子,我要进京为宣恩侯府冤案昭雪,不能在此地停留太久。”
杨挺收敛狂傲的态度,好生与萧让旻商量,想借他的势先逃离这个火坑。
至于萧让旻的火坑如何,无非是阴谋诡计,阴谋乃尊贵者玩弄执棋,绝非低贱到尘埃的村妇与糙食可比。
他杨氏祖先出身高贵,各个忠良,妻妾全是世家大族,他怎能委身村妇,丢先祖们的脸?
“只要萧公子能助我离开,一切都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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