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夫“欸”了一声挪开酒杯:“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打岔。”
程理不依不饶地贴上去:“不小了,下月就21了。人长大了做事也要有担当,长辈们在讲正事,我又怎么能当做没听见?”
大姑父与小叔对视了一眼,用手按住杯口。
轮椅碾过电视音,也碾过一片死寂的家宴。
咯吱一声响,卧室门关闭了。
除了林凤珍和大表姐,所有人都坐着注视站立的程理,姿态是仰视,眼神却大都是冷漠与不屑,纵然有几分同情,也很快消失不见。
程理不再看向卧室,他喝空杯中的米酒,从餐桌正中拿起特意买来撑场面的迎宾茅台,利索地拆开瓶盖后,倒了满杯。
“我家的情况,我想各位长辈再清楚不过。”程理左手酒瓶,右手酒杯:“是,我妈是倔了点,生活都这样了,兜里没几文钱也死咬着不卖房,非要还房贷。
但是,不还能怎么办?带着没有行为能力的我爸和以前未成年的我住桥洞么?这房的屋主是她们夫妻俩,就因为我爸没办法挣钱了,我妈就要舍弃好不容易打拼来的一切么?”
“没人要你们舍弃,”小婶说:“可你们也不能把压力放在大家身上啊……”
程理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我知道,这年头赚钱不容易,各位长辈肯定也是各有难处,才会不得已在除夕节来要说法。多余的废话我不多说,今天,我,程理——作为我爸我妈的儿子,作为这栋房未来的继承人,给大家下个军令状。
大姑、小叔家的一万五,二姑家的两万,这五万元欠款,我会在明年九月一号分别给三家转五千;下个除夕当日,我将再次给每家转五千。以此类推,直到每家的欠款都结清。
除此以外,我还会多给大姑与小叔三千,二姑四千,这些钱是利息,结款时间是我毕业后一年内。或者——”
程理皮笑肉不笑:“各位长辈也可以讨论下,谁家更急用钱,我也可以一次给某家转一万五,只是要辛苦其余长辈排个队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姑夫说:“你怎么保证九月一号一定转钱?”
“我确实没法保证。”程理神色平淡:“毕竟房产不在我名下,欠条也不是我签的。”
要么慢慢还,要么撕破脸一分也不还。程理但凡跑路,亲戚们根本拿他毫无办法。想清楚这点后,没有人再开口。
“既然没有异议,那我就敬大家一杯。”
程理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熟悉且令人厌恶的辛辣从喉头涌上来,视线内被一片血红覆盖,他忍着不适,把空杯倒过来:
“新的一年,我祝大家多吉多利、事事顺意、健康平安、人财两旺!”
不等其他人反应,程理迅速倒上第二杯酒,走到二姑夫身旁,弯下腰说:“二姑父,福州来一趟肇庆也挺远的。你们日理万机,一年也休息不了几天,以后什么祭祖、扫墓的活就交给我家吧,你也好带着二姑妈、二表弟多享受享受。这一杯我喝了,你随意。”
程理倒上第三杯酒,移到大姑父背后:
“大姑夫,你不光忘记问我家要装修费,也忘了给装修清单。厨房里有块地砖9年前就碎了,我一直想买块新的补上,麻烦你晚点告诉我型号,我自己去建材市场补一块。谢谢了!”
无视大姑夫发黑的脸色,程理倒上第四杯,对小叔说:
“小叔,挺惭愧的,我觉得自己一点也没有你年轻时的风范。毕竟我没你聪明,也不像你有福气能被我爸赞助上辅导班。但我会学习你知恩图报的好品德,四年的大学学费,未来的家用,我一分也不会少我妈的。来,咱叔侄干一个。”
同样戴眼镜的小叔推了推镜框,默默喝酒。
程理的太阳穴突突跳,喉头的灼烧感愈演愈烈。他对这一切毫不在意,来到大姑妈身边,高高扬起嘴角:“大姑妈,我来敬你了。”
大姑妈瞄了丈夫一眼,小声说:“程理,别喝了。”
程理不仅没听她的,反而抬高了声音:“大姑妈,你是最宠爱我的长辈。感谢你在我初中时给我送斋饭,周末带我去听经礼佛。多亏了你和菩萨,我现在才能做到宠辱不惊、清心寡欲。来,敬您和大慈大悲的菩萨!”
大姑妈抿着唇转佛珠,程理转身倒酒,对二姑妈说:
“二姑妈,忘了说,你今天真洋气!简直和我在广州看到的白富美没两样。我爸以前总说你有富贵相,所以把你如珠似宝地养着。你出嫁时,他怕你想家,特意给你打了一枚广宁玉镶金的戒指;后来我爸妈结婚,你也送了一副最时髦的足银耳环,我妈都舍不得拿出来戴呢!”
肤白貌美的二姑妈尴尬地笑着,没人提醒她门牙上沾着半截葱花。
程理在小婶身旁站定:
“小婶,这么多长辈中,我最最感谢的就是你。要不是你身为英语老师,当年狠狠鞭策我学习,我也不可能成为一名英专生。只是你可能贵人多忘事,你之前推荐的大学是个三本,而我的成绩够到了一本线,所以最后我还是选了语商。没提前和你打招呼,对唔住。”
小婶红着脸嗑瓜子,也没有吱声。
程理回到座位,放下酒杯:
“这样算下来,我爸、我们家真是欠了各位太多太多!这份恩情,我这个做儿子的,除了未来的钱,就只能用现在的酒来偿还!”
程理猛地举起酒瓶,对准嘴唇灌了下去!
火红的瓶身像一块握在手心的炭,倒下的液体也仿佛奔腾的岩浆。五脏六腑无声地哀嚎,眼前一片模糊,仰着脖子的程理任由生理泪水滑落,平静地想“还好刚才吃了点东西”。
酒瓶几乎与地面垂直,最后一滴落下,整整500毫升的茅台被程理一人饮空。
“铛”的一声响!程理颤抖着将空瓶压进台面,微微发红的面庞笑容和煦,语气轻松:
“好酒!要拆第二瓶么?我今天一定陪大家喝个够。”
“拆啊。”二姑父嘴是咧开的,眼神却阴恻恻的:“酒不就是拿来喝的么?今天正好是除夕,大家不醉不归!”
“好。”程理吸了吸鼻子,拆开第二瓶茅台。圆月般的白炽灯倒映杯中,轻轻一晃,便碎成了千万片。
“来吧。”程理高举酒杯,毫无惧色地扫视全场:“敬新年。”
“呕——”
大餐桌空无一物,客人们也早就不知所踪。林凤珍在厨房洗碗,“无忧无虑”的程千川在看熊出没,林德龙骂骂咧咧地将满地的瓜子扫在一起,程理则跪在地上,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
“外甥仔,停一停。”林德龙推了程理一把:“让我倒完垃圾再吐。”
唇舌发麻的程理说不出一个字,他逼着自己爬起来,扶着墙挪进卫生间,双手撑在洗手池。
“叫你打肿脸充胖子!”林凤珍讥讽的声音刺进程理耳膜:“53度的白酒,人家都是一瓶一群人分着喝,喝不完下次继续。只有你跟发癫了一样一个人对瓶吹,大过年的喝到醉醺醺,真让人看笑话!”
“呕!”本就反胃的程理吐得更厉害了。
缓了一刻钟,程理眼中的金星褪去大半,水池中仅余胆汁与胃液。他明白自己的胃已被清空,剩下的痛苦只能靠时间熬过去。
林德龙和程千川回了卧室,林凤珍在厨房。程理靠在厨房门边,声音沙哑地开口:“九月一号的一万五,我出一万,剩下五千你自己想办法,除夕也一样。”
正在炒饭的林凤珍飞快瞪了他一眼:“你干嘛主动说要还利息?”
程理扯了扯嘴角:“我说要还就会还么?”
“这还差不多!”林凤珍脸上终于浮出笑意,把一碗蛋炒饭放上桌:“吐得脸都白了,吃碗饭养养胃吧。”
程理点点头,刚坐下,客厅的灯就黑了一半。半边身体沐浴黑暗,程理无奈地说:“不至于吧?”
“省电!”甩下这句话,林凤珍关上了卧室门。
程理叹了口气,掏出手机。他收到了不少人发来的祝福消息,同学、工友,连银曜花苑门口卖水果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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