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深处。
暗卫单膝跪在冰冷的殿砖上,头垂得很低,将过去数日所见一五一十禀报。
“……自遵王命监视以来,目标二人并无异常举动,每日卯时起身,扶苏会与嬴政于院中习练约半个时辰。”
“随后用朝食,多为粟米粥及简单菜蔬,偶尔有鱼或少许肉末,食物来源多为扶苏自市集购回,亦有用所携钱币换取。”
“午后,扶苏或劈柴或修补屋舍,偶有外出,多为购置必需之物,路线固定,不与可疑之人接触,也不曾在市集长久逗留或与人深谈。”
“三人相处时,扶苏对嬴政教导耐心,举止亲昵自然,嬴政对其颇为信赖敬重,对母赵姬亦孝顺,赵姬对扶苏感激尊重,视若恩人乃至家人。”
“数日观察,扶苏除教导嬴政与维持生计外无任何异常交际,未接触他国使节、邯郸权贵或形迹可疑之人,也无传递消息的迹象。”
暗卫落下最后一句。
“其言行举止,确实像是偶然流落至此之普通士人,对嬴政母子之照拂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赵王坐在御案之后,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细细思考着。
暗卫回报的细节琐碎真实,若非真心,一个来历不明别有图谋之人,何须对一个朝不保夕的敌国质子之子耗费如此心血?
难道……真是自己多疑了?只是一个巧合路过有些本事也有些善心的年轻人?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传来脚步声。
内侍轻手轻脚地走到御阶旁,却没有立刻出声,垂手侍立,脸上带着些许为难。
赵王从沉思中回神,瞥了他一眼:“何事?”
内侍连忙躬身,上前几步凑到赵王耳边,用低音禀报:“王上,小公子那边……又闹起来了,从今早起便不肯用膳,说是要绝食,还砸了送去的食盒,看守的武士不敢用强,特来请示王上……”
赵王的眉头蹙了一下,眼中闪过厌烦。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禁足思过抄书之后非但不知反省,反而变本加厉地闹腾。
绝食?哼,无非是仗着往日宠爱,以为这般便能逼自己就范。
内侍见赵王不语,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小公子年纪尚幼,又是金枝玉叶,若是饿坏了身子……王上,您看是否……”
赵王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发冷。
“他既想绝食,便让他绝,每日照常送膳,他如果不想用,原样撤出便是,我倒要看看他能绝到第几日。”
内侍心知王上这次是动了真怒,要好好治一治小公子的骄纵之气了,不敢再多言,连忙应诺:“是,奴婢明白。”
他躬身退了出去。
赵王的目光重新落回跪着的暗卫身上,开口:“继续盯着,一有异动即刻来报,尤其是那个扶苏,如果有任何与外界联络的迹象,无论多细微,不得遗漏。”
“诺!”
暗卫沉声应道,见赵王再无吩咐后才起身,退出了大殿。
赵王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
监视还要继续。
无论如何,嬴政母子身份敏感,扶苏也终究是个变数,在秦赵关系如此微妙的当下,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
宁可多费些人力日夜盯着,也不能让眼皮子底下生出不可控的事端。
*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依旧重复着平静。
晨光之后诸事便起,练武,炊烟,读书,劈柴,挑水,入睡。
监视的目光仿佛附骨之蛆,从未远离,却也从未打扰。
嬴政已经适应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他学得更认真,在扶苏的引导下,开始尝试将自己观察到的一些市井见闻和听到的零星消息用简单的语句记录下来。
扶苏没有教他写太多复杂的字,只让他用已经学会的字,结合图形,记下诸如北边有马队过、东市粮价涨了三钱这类琐事。
这是练习,也是观察和记录能力的培养。
嬴政做得一丝不苟。
这日午后,天气难得放晴,连日的阴沉被驱散,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下。
扶苏将院子里最后一点柴薪抱进来,整齐地摆放在灶边。
嬴政拿起对他而言仍显沉重的旧斧头,走到院中一块垫着木桩的砧板前,准备将几段较粗的柴劈开。
他深吸口气,回忆着扶苏教过的发力技巧,站稳脚步,举起斧头。
斧刃尚未落下,一只修长的手从旁伸来,握住了斧柄。
“我来吧。”扶苏温和的声音响起。
他接过斧头,对嬴政笑了笑:“这几日你腕力进步虽大,但劈这等硬柴火候还差些,莫要伤了筋骨,看着我是如何用力的。”
说罢,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起斧落。
咔嚓!
利落的脆响声中,碗口粗的木柴应声裂成均匀的两半。
扶苏的动作举重若轻。
嬴政没有坚持,他听话地退到一旁,蹲下身,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努力将每一个细节记在心里。
木屑在光柱中飞舞。
咔嚓,咔嚓……
规律的劈柴声在寂静的小院里回响。
劈完最后一根柴,扶苏将斧头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水瓮边舀水洗手。
嬴政也站起身,拿起扫帚将散落的碎木屑扫到墙角。
做完这些后他走到扶苏身边,就着扶苏舀出的水也洗了洗手。
“先生。”
“嗯?”
“我观察了几日,”嬴政的语气很认真,稚嫩严肃,“发现还在监视我们的不止一批人。”
扶苏舀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嬴政,“哦?从何见得?”
嬴政将自己的发现娓娓道来:
“第一批人手法最熟练,从不靠近我们三十步之内,总是利用地形和行人遮掩,我们快他快,我们慢他慢,就像先生之前判断的,像是宫中训练有素的谍探或禁卫,是赵王的人。”
“但后来,大概是从三四天前开始,我感觉到还有另一道视线。”
嬴政蹙着小小的眉头,努力组织语言,“这道视线……不太一样,他藏得更深,有时在巷子那头屋顶的背阴处,有时在对街茶馆二楼不起眼的角落,停留的时间不长,往往我们察觉时他已经不在了。”
“而且……”
嬴政想了想,补充道,“他的目标似乎更……更集中在我身上,赵王的人同时看我们两个,但这个人,当我独自在院中练字,或者去井边提水时,视线停留的时间会格外长,而当先生您在我身边,或者您单独出门时,他要么消失,要么只是匆匆一瞥。”
扶苏静静地听着,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政的观察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敏锐。
他之前也隐约察觉到了第二道更加隐蔽的视线,只是不如嬴政感受得这般清晰。
这孩子果然天生就是属于风口浪尖的。
“还有吗?”扶苏问。
嬴政点点头,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最奇怪的是昨天,先生记得吗?昨天下午我们读书时,巷子里有货郎叫卖新到的邯郸编绦,颜色很鲜亮,有几个邻家妇人围过去看。”
“当时赵王的人就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后面,没有动,但我感觉那道更远的视线……好像移动了位置,从对面茶馆二楼换到了货郎摊子斜后方的一个柴垛后面,而且……他对那个货郎附近的人也留意了一瞬。”
嬴政抬起眼,看向扶苏,黑眸中闪烁着光芒。
“先生,如果只是监视我们,他为何要对一个路过的货郎和看热闹的妇人感兴趣?除非……他在确认有没有其他也在监视我们的人?他在观察赵王派来的人?”
这个推测很大胆。
扶苏问道:“那政觉得,这第二道视线可能会是谁的人?”
嬴政抿了抿唇。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带着紧绷的声音,低低地说出了盘旋在心中好几日的猜测。
“是……秦国的人?”
他抬起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扶苏,仿佛想从先生脸上找到肯定的答案。
“是父亲……派来的人吗?”
闻言,扶苏的心滞了一下。
他看着嬴政眼中小心翼翼的期盼。
无论怎样,现在的父皇到底还是个孩子。
哪怕父亲远在咸阳,音讯全无,被一次次告知不得已,在心里某个角落,也一直期待着父亲嬴异人并没有真的完全忘记他们。
其实扶苏也不能肯定这第二道视线就一定来自秦国。
但看着嬴政的眼神,扶苏不忍心完全打破这点希望。
他蹲下身与嬴政平视,点了点头。
“有可能。”
扶苏说,“政的观察很仔细,推测也有道理,这第二波人行事风格更加隐蔽,目标也更集中于你,的确不似赵国王庭的手笔。”
“秦国在邯郸必然埋有暗桩,探查情报,关注重要人物的动向,你父亲如今在咸阳地位不同往日,他若想知道你们的消息,派人暗中探查,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嬴政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尽管扶苏用了各种留有余地的词,但对于一个渴望了太久的孩子来说,这几乎就是肯定了。
父亲真的派人来看他了?
那他……是不是很快就能来接他们了?
巨大的喜悦和期盼冲击着他,让他的呼吸都急促了些。
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先生的表情并不完全是欣喜。
“先生,”嬴政敏锐地问,“如果真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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