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往江面看去,尽皆面色骇然。
只见昏黄暮色中,那滔滔江水之上,正有一黑衣人孤身独立,逆着江流,徐步而行。
“俺的娘唉——”
一阵风双目圆瞪,嘴巴张着,好半天合不拢。
他行走江湖十来年,见过踏水而行的轻功好手,也见过一苇渡江的漕帮高手。可是这里,这可是桃花江江面最宽的一段,宽至三里,水流湍急,暗涡遍布。便是漕帮总舵那些老不死的,也没听说能在这江心闲庭信步。
这是何等高明的轻功,这又是何等可怕的人?
“高人,这一定是高人啊!”
半片云半个身子探出了船舷,脖子伸得老长,脸上的表情像是见到了庙里的泥菩萨突然活了过来。他抓住身边一个人的胳膊,也不管认不认识,“你看见没?你看见没!”
那被他抓住的人也没挣脱,因为他也看呆了。
甲板上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挤。
方才斗茶时的风雅从容、评头论足的悠闲自在,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有人踩到了别人的脚,有人撞翻了案上的建盏,茶汤横流,也没人低头看一眼。
“神仙!是神仙啊!”那面白无须的富商不知何时挤到了船沿边,他的随从在身后替他挡着推搡的人潮,他却顾不得体面了,双手合十,嘴唇哆嗦着,“神仙保佑,保佑我发大财,保佑我这一船货平安到岸!”
“放屁!”有人打断他,嗓门粗得像铜锣,“什么神仙,这是龙王爷!龙王爷爷显灵了!”说着就要往江里磕头。
“龙王爷保佑,保佑俺娶个好媳妇!”
“保佑我娘病好——”
一时间求财的求姻缘的求平安的嚷成一片,好像那江面上走着的是一尊有求必应的真神。
“飞了,飞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那黑衣人果然从江面上腾空而起。毫无借力,毫无征兆,整个人便像一只黑鹤般拔了起来,衣袍在空中展开,斗笠的纱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模糊的轮廓。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道黑影往上升。
然后看到了另一艘船。
那是一艘顺流而下的小型客船,比云岫所在的这艘要小上许多,船身漆成暗红色,帆是全黑的,方才众人只顾看那黑衣人,竟没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黑衣人身在半空,忽然一折腰。
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黑线,直直朝那艘小船撞了过去。
“嘭——!”
一声巨响,其声若雷。
像是在所有人的耳膜上擂了一记重锤。
震的船上众人眼貌金星,耳聋脑震。
可这却没完,一阵巨大的气浪冲击而来,云岫所在的这艘船船身几乎一翻,差点倾倒,站在船沿边的那一圈人最先遭殃,身体被惯性带着往外甩,眼看就要往江里栽。
这滔滔江水,要是栽进去,普通人实难落个好。
云岫的反应比意识快,她左脚一点甲板,整个人往侧里掠出,右手一捞,揪住了一个人的后领;左手同时探出,抓住了另一个人的腰带。脚尖在船舷上一勾,借着回旋之力把两个人同时拽了回来。
“你为何要救我?”
问话的是那嘴角有一颗美人痣的女子。
云岫却无心回答,她寻目望去,见船头处的江逐流站的好好的,也顺便拉住了好几个人,对方也正看着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又见船老大,诸多船工,与许多江湖人纷纷相助,便是有一二落水之人,也都拉了上来。
但这实在是惊险的一幕。
“格老子的!”
“兄弟,多谢了。”
“俺的娘,俺差点就没了啊!”
甲板上乱成一锅粥,有人抱着桅杆不撒手,有人趴在甲板上连站都不敢站,有人在骂娘,有人在找同伴。
一阵风和半片云之前还为了名号吵得不可开交,现下这会儿倒抱成了一团,因为这两人四只手互相揪住了对方的衣裳,一时解不开。
可不等众人喘口气,怒骂几声,又一阵气浪涌来,掀起一阵滔天巨浪。
“稳住,稳住,诸位抓住船沿,船上钩锁。”
船老大放声大喊。
远处又传来“噗噗”闷响,四周阵阵惊涛,只见江水忽然矮了一截,又猛地涨回来,掀起一道数丈多高的水墙。水墙拍在船舷上,碎成千万片,甲板上顿时积了一层没过脚踝的水。。
在这样的威势下,客船左晃右斜,船上众人摇摇欲坠。
药丸。
云岫跑到江逐流身边,拉着他就往船舱跑。
这船怕是要翻啊。
“师兄,咱们快把包袱拿上,我有不好的预感。”
江逐流一路跟上,却双目发亮,面上带着兴奋和惊奇。
“这是高手相争,却不知是哪几位,竟有这般惊世武力。”
云岫几乎要翻白眼了。
“我不知道什么高手,我只知道我们要遭罪了。”
她从舱室中取出包袱,其实山河印碎片和银钱她都有随身携带,唯独清音婆婆的佩剑因她嫌带在身上碍事,便放在舱室。
这也是包袱里最重要的一样,其他都可以不要,唯独这个,无论如何不能丢。
“咔嚓!”
一声什么折断的巨响。
云岫一步踏出舱室,与江逐流一同跃上甲板。
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方才还是黄昏天色,虽然阴沉,但好歹有光。此刻忽然乌云压顶,四面昏黑,仿佛有人把一盆墨汁从天上泼了下来。
不过短短片刻,便已天地变色。
狂风随之而至,桅杆顶端的帆布被风鼓成了一个骇人的弧度,绳索绷得嗡嗡响。
又是“咔嚓!”一声。
桅杆断了。
那根粗比人腰的桅杆从三分之二处折断,上半截连着帆布轰然倒下。站在桅杆附近的几个人四散奔逃,有两个被碎木砸中了肩膀,捂着手臂惨叫。倒下的桅杆横亘在甲板上,把甲板砸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别慌!”船老大的声音穿透了风雨,依旧是那副中气十足的腔调,“都听我说!把浮环套上!船工们,分给各位客官,快!”
浮环由软木、芦苇制成,已十分接近现代的救生圈。
云岫和江逐流一一接过,又互相检查是否戴好。
她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事故未免刺激大了。
江逐流却还能苦中作乐。
“祖父为我取名逐流,取自大江东去,逐流而行,是让我顺势逆势,随心随性,可不是真的要逐流而去啊。”
“早知有这么一遭,该让祖父给我改名江天下第一的。”
云岫嘴角抽了抽:“还是祈祷这船不要翻为好。”
她往远处望去那黑衣人和小船的方向,可惜黑压压一片,雨水和浪涛混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见。
“老爷,底下的货可怎么办啊!”
有一随从跌落在地,嚎啕大哭。
“蠢货!”富商一脚踢在随从身上,声音又尖又细,“命都要没了,还在念叨货!”
他转身抓住随从的肩膀,把浮环硬往他头上套。
半片云不知从哪里抱了一只木桶,浮环系在腰上,又把木桶绑在自己腰间,绑了好几圈。一阵风瞧见了,嘴巴立刻找到了活儿干。
“半片云,你那水上漂还好使吗?”
“好使得很!”半片云拍了一下木桶,嘴硬道,“只是咱这一船的人,我一个人逃生,实在有违江湖道义!”
他的话音刚落。
“轰!”
一声惊雷炸响,波涛汹涌,巨浪翻滚而来,船只两侧被拍的啪啪作响。
又是一声“咔嚓!”
这一声更大。
船断了。
云岫脚下陡然一空,天旋地转,雨水和江水混在一起,灌进了她的口鼻。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浮环托着她往上浮,她从水里冒出头来,呸的一声吐出一口浑水,扒开贴在脸上的湿发,睁大眼睛四处看。
一艘船断成了两截。
那艘载着几十条人命的客船,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巨斧从正中间劈开。两截船身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倾斜,甲板上的杂物,断裂的桅杆、散落的木桶、还有人,都哗啦啦往江里倾泻。
她抓住了一块漂过的木板,抱在怀里。
“江逐流!”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她,浪头一个接一个,把她的喊声吞得干干净净。她勉力睁眼望去,眼前唯有浪涛。浑黄的江水,白沫翻涌的浪脊,还有就是,一些在水面浮沉的人影。
然后一个浪头打过来,那些人影也不见了。
她只能趴在木板上,任凭江水把她往下游推。浮环托着她的身体,木板支撑着她的上半身,雨砸在她的后脑勺上,浪时不时泼她一脸。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耳边只有水声。
如此过了一夜,雨停风歇,天色渐亮。
她逐渐能看清四周了。
云岫从木板上抬起头。
江面辽阔,水流比昨夜平缓了许多,虽然依旧滔滔而去,却不再是那副惊涛骇浪的疯魔模样。
两岸是连绵青山,云雾缠绕山腰,偶尔有一两棵树从石缝里斜斜地长出来,探出身子往江面上看。
江面上漂着不少东西,木板、破碎的船体构件、撕烂的帆布、散落的竹篙,还有一只泡得发胀的羊,四蹄朝天漂着,大概是哪艘运牲畜的船也遭了殃。
想来昨晚遭罪的船只不少。
云岫翻身坐在了木板上,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山河印的碎片和几样贵重物品,她都贴身安放着,没被江水卷走。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清音婆婆的佩剑,被她用包袱布缠了好几圈,死死抱了一夜,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只剩这些了,换洗衣裳没了,干粮没了,三娘塞的桂花蜜没了,自己的剑也没了。
那可是出发前在桃花镇铁匠铺新打的,花了好几个银子,没练几天就便宜了桃花江。
云岫昨夜在惊波怒浪中求生,一夜没合眼,此时浑身湿透,内力撑着身体,倒不至于脱力,但肚子却不管这些,饿得咕咕直响。
当真狼狈到了极点。
这可真是人生无常。
本以为是快快乐乐的江湖游历之旅,结果刚出发就遭了池鱼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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