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家酒铺名作漠上轩,完全依照河西特色所建。
低矮平房搭配棕木匾额,其下二三尺见宽窄小店面。
东西两面墙置货架,摆满大大小小酒坛,徒留中间一片小小空地摆放柜台。
柜台外开面客,其后背里,将酿酒人家和酿酒藏酒的窖窑都藏在后头。
至于匆忙过客围饮围食的地方,是搭设在店面之外头的帐篷屋。
河西一带的酒肆,都兴让客人在帐篷屋里围着长条桌,畅怀痛饮。
贺兰家把河西习俗搬至洛城,估摸是为叫来漠上轩饮酒之人更如临河西,体验河西风情,贺兰家还巧思地在架设帐篷屋的横杆上点缀稻米花环、果壳风铃、玉米棒子。
众所周知,稻米、玉米、果壳可都是酿酒常用原料。
这也是代之最喜爱摆在醴城祁连轩和家中后院的物什。
每每一年一换这些摆件时,代之便知,又至酿酒的好时节矣——“秋下酒曲,春上好酒”是酿酒人亘古不变的节律。
代之欢欣驻足,手抚花环上满缀的稻穗壳——
此时若在醴城,当见金色稻田片片,更要迷醉于阵阵麦香中不能自醒。
若还能把时光倒退十几二十年,阿爷便会于此时带着她,去田里选酒曲原料,尔后做醅料、下酒曲,顺道引些酒香,好叫醴城的邻里都来买他们家的陈年好酒......
“九丫头?”——苍老发颤却熟悉的叫唤忽自风中来,因惊讶不能确定而微微发颤,就像蜜蜂蜇人般,让听者心头微微疼微微痒,然后漫开一种类似寒潮一样刺骨的痛意。
代之恍惚了一瞬,才循声望去。
回忆中的虚影与现实重叠——同是买酒的队伍边,同是酒肆帐篷的棕木横杆下,同样佝偻的身影,却是不同容貌。
不是阿爷,是贺兰大伯。
代之眨眨眼,怔怔然,有点不敢相认,未能应答。
虽说贺兰大伯算得上看着她长大,但自从醴城一别后,且不说丢失记忆的五年,她与贺兰大伯恐有近十年不见矣。
当年力壮如牛能扛起储酒青铜大鼎的健壮大伯,如今也已成了被岁月压弯了腰背的小老头。
若非他一双绿豆大的眼睛仍充满对代之的熟稔关切,代之只怕完全无法将他与当年能与阿爷登高望远的贺兰大伯联想到一处去。
“阿爹,您失礼了,哪有一见面就唤人小名的?这是叫贵主应您还是不应您好?”
一道尖细调侃又次打断代之的惊诧,亦化解祖孙两辈人生疏的久别会面。
代之移去视线,只见贺兰大伯身边多出个娇俏娘子。
这娘子皮肤偏小麦色,非是细腻肤质,但五官精致艳丽,俏丽的狐狸眼微微勾着,是惯会察言观色的利眼,却不透魅惑,只有爽直,俨然地地道道的一个河西姑娘。
可代之记得,贺兰家姐姐长相应不是高鼻深目的罢?
“这是贺兰大哥的妻子,谷英。”
容琛看出代之眼底疑惑,不近不远挨到她耳边,以只有她能听得清的声音轻轻解释。
代之离开醴城时,贺兰望尚未娶妻,至于后来,代之与贺兰家再无甚联系,她不识贺兰大哥妻子也是正常。
代之眉梢微转,余光瞥过容琛,示意知晓,再面前朝谷英和贺兰沃一并点头问礼,“贺兰家迁至洛城九娘却久不能拜会,连贺兰嫂嫂都不曾识得,可见,是九娘失礼才对。”
她连声说了抱歉,才将今日来意道出:“难得遇上好日子,今日九娘必要亲自来恭贺贺兰家开酒窖,祝愿贺兰大伯的漠上轩蒸蒸日上。”
此时,贺兰沃也回了魂。
相较先前怅惘思念,现下他变回一个可拿捏体面的精明商贾。
贺兰沃打量一眼容琛眼色,领谷英朝容琛与代之拱手一拜,“贵主们的大礼已至,贺兰家已蓬荜生辉,哪里敢劳烦贵主们亲自走一趟,来某这小小酒肆呢?”
他一扬手,便道:“请两位贵主到屋里坐罢。”
容琛并非第一次来贺兰家,贺兰沃早知晓这位王爷的规矩,尤其他对妻子的谨小慎微——王妃来贺兰家,只能是看酒窖,而不可能是真的替他贺兰家在外撑场面。
代之未察容琛与贺兰大伯的眉眼官司,只看外头挤满了人,念及容琛不便在太嘈杂的环境露面,便应了贺兰大伯邀请。
只不过,穿过拥挤的买酒队伍时,代之还是不自觉地观察周遭人,一边回忆当年自家酒肆祁连轩盛况,一边由衷赞叹:“贺兰大伯的漠上轩果然办得好,不过一个开窖吉日,便引来这么多酒客。”
她不掩欣喜地道:“都说开窖比开光,这人气定是财气之前奏,贺兰大伯可要发大财啦!”
贺兰沃听得高兴,笑得几乎合不拢嘴,但言语间依旧谦虚:“贵主夫人谬赞,漠上轩的热闹这真要仰赖贵主倾力相帮。”
这话不假。
贺兰家从醴城迁至洛城,人生地不熟,寸步难行,若非容琛借了他们资金,他们甚至无法在洛城落脚。
后来,贺兰家开了漠上轩酒肆,容琛又遣玄甲军来多多捧场,这才有了后来的人气积聚,财气积聚。
贺兰沃指着占不到帐篷屋,只能露天饮酒的酒客,无不夸张地说:“夫人可瞧瞧,那些,可都是贵主麾下猛士。”
他道:“多得他们来,叫某这酒肆蓬荜生辉,客源络绎不绝。”
代之打眼循着贺兰沃所指望去,果真才发现那一个个宽脸阔鼻壮汉皆是河西人长相。
代之挑眉,又惊又喜看向容琛。
这人不是千方百计阻她来贺兰家观礼么?
她还以为他不想掺和民间事商贾事,哪知他倒是先安排帮衬上了?
容琛接着代之质问视线,唇角有笑却并不多言,只绷出副“我自有盘算”的脸色。
代之撇撇嘴,压着被容琛高傲逗出的笑意,又转过头去看那迂回延长的队伍,言他道:“他派的人只能充场面,若真要论店铺经营,仍然要看排着队买贺兰大伯家酒的人。”
贺兰沃又笑了,“这个,也是要仰赖贵主夫人您和您的爷爷倾囊相授。”
代之懵了。
这怎么又与她和她的爷爷扯上关系了?
“贵主夫人瞧瞧?”贺兰沃指着店面前一个竖牌上“预订每满八斤,售价减一成”几大字,“某是学着贵主夫人当年在醴城时走量售卖的方法,叫他们都冲着低价大量而来。”
酒非是稀缺品,但好酒却必须提前预定,才能够量以办红白喜事。
所以有定下红白喜事的人家,便一定要提前到好酒酒家预定大量酒水。
而一旦有人预订了大量酒水,那么酒家就可以提前筹谋,在酒窖里多下些酒曲谷物,以期在规定时间里轮换出更多好酒、陈酒。
贺兰家采用了折价售卖的方式,便叫这酒水销路更加通畅,确实是个薄利多销的好办法。
但代之受夸却不贪功,只道:“我阿爷说了,再好的营销都不比品质好,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酒好不怕年份长’,能有这么多人来买贺兰家的酒,那必定还得是贺兰家的酒好。”
这话贺兰沃爱听。
事实上,宁庆坊里谁人都道他们家酒好。
贺兰沃高兴得笑眯眼成线,却不妨脚上踩了个什么东西,踉跄了下。
他好不同意站稳,一阵孩童哭声却从内院传来——“阿爷踩坏了我的球,呜呜呜,阿爷踩坏我的球——”
众人俱是一怔,讷讷往哭声来源看去。
一个只有人半条腿高的三四岁小童正立于院中哇哇大哭,他左右手皆背在脸上,胡乱抹泪,嘴上还在念念叨叨他的竹球,从下巴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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