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王府里有许多歌姬,但这次郡主生辰,潞王想要一些特别的节目,说是已经看腻了王府歌姬的表演,想从外面找人。
因此,这件事便落在了崔典仪的身上。
崔典仪让杜十娘三人表演节目。
三人表演完毕,崔典仪赞许道:“你们的节目不错,不过我还要看看别人的节目。如果你们的节目中选,我会派人来通知你们的。
不过,你们三人为何都戴着面纱?”
杜十娘道:“我们都是柳家之妾,身份低微,出来表演只为补贴家用,但不想让外人看见我们的样貌。”
崔典仪道:“这样也行,只要节目好,其他的是次要的。”
于是,杜十娘三人便忐忑地离开了。
两天后,王府派人来,说杜十娘等人的节目入选了,请她们七日后去表演。
三人都十分兴奋,互相庆贺。
柳遇春得知,也很为三人高兴。
他作为小官之子,其实很难认识什么高官,但杜十娘等人却可以通过结交贵族女眷的方式,为她们自己的未来打算。
七日后,便是沅陵郡主的生辰。
杜十娘等人早早便到了。
沅陵郡主年方七岁,长得玉雪可爱,自带贵气。
看得出来潞王十分宠爱她,让她坐在主位,自己坐在旁边的位置。
今日有许多人表演节目,杜十娘三人的节目排在第五位。
轮到杜十娘三人表演时,沅陵郡主看得津津有味,说道:“你们的表演比王府的歌姬还好,待会多给些赏钱。”
杜十娘三人十分高兴,谢过了郡主。
她们正要离开,谁知宾客中却有人说道:“咦,这三人不是教坊司的官妓吗,我认得她们。她们怎么会来到如此庄重的场合?”
还有一人道:“没错,我认得那杜十娘,另外两个倒是没见过。”
又有一人道:“另外两人是谢月朗、徐素素。她们三人虽蒙着面,我却一眼就能认出来。她们不在教坊司待着,怎么一起出来了?”
“我听说她们从良了,但怎么从良了还出来表演?”
“乐籍永远是乐籍,想必她们的夫婿也没把她们当回事吧。她们在教坊司时是老鸨的摇钱树,嫁人了就是夫婿的摇钱树,恐怕是夫婿叫她们出来挣钱的吧?”
“身为官妓却敢出现在郡主的生日宴上,真是不知羞耻……”
“她们三个戴着面纱,想必也是因为自卑,不敢在人前露脸吧。”
杜十娘听着这些议论,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心中也感到尴尬、羞愧不已,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众人面前。
还好她戴着面纱,别人看不出她的神情。
徐素素也是低着头,泫然欲泣。
这时,谢月朗却突然扯下面纱,看向众人,冷笑道:“没错,我们确实曾是教坊司的官妓,但现在已经从良,诸位为何要以我们以前的身份为难现在的我们?
本朝太祖还曾经做过乞丐,难道你们敢耻笑太祖皇帝吗?
还不是看我们好欺负,所以才欺软怕硬。
堂堂须眉男儿,却以取笑可怜的女子为乐,实在令人不齿。
我们戴面纱,只是因为最近有些过敏,有时候脸上会出现红斑,不想失礼人前,才不是因为自卑。
再说了,我们有什么好羞愧的?
我们纵然曾入教坊司,那也不是我们自愿进去的,而是因为家中贫穷,被卖进去的。
诸位王孙公子对教坊司的官妓如此熟悉,一见便能认出来,你们都不感到羞愧,我们这些受害者反而要羞愧,是何道理?
眠花宿柳、玩弄女性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当初我们不入教坊司,家人就要饿死。
难道诸位不逛教坊司,也会饿死不成?”
掷地有声的一番话,让刚才调笑她们的一群男人羞惭不已。
那些没有取笑过杜十娘三人的,此刻都忍不住笑了。
而杜十娘、徐素素也觉得谢月朗所言有理,因此都不再低头含愧,而是大大方方地抬头,直视众人。
谢月朗对潞王和郡主裣衽一礼,道:“奴家方才失礼了,还请潞王殿下和郡主勿怪。”
潞王虽有些不悦,但还是说道:“罢了,今日是郡主的生日,本王就不怪罪了。”
这时,沅陵郡主却问道:“原来教坊司的姑娘们不是自愿进去的,而是被卖进去的吗?”
杜十娘道:“是的,教坊司是供人取乐之所,里面的姑娘要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要笼络男人,从他们身上赚钱;很多时候生病了也没法休息,也没法决定见什么客人、不见什么客人;
要服从鸨母,稍有不从便要挨打挨骂,受饿受冻;辛苦挣来的钱也不属于自己,即便已经为鸨母挣了无数的钱,她们也不会满足,反而每天都催促着姑娘们去赚更多的钱。
一入教坊司,终身无法脱籍,永远供人取乐,而她们自己的喜怒哀乐则无人在意。
其中苦楚,难以尽述。
所以,怎么会有人自愿入教坊司呢?”
沅陵郡主听了,十分同情,道:“我还以为教坊司里的姑娘们是因为喜欢唱歌跳舞,爱热闹,才过去赚钱的,原来不是吗?”
徐素素也说道:“自然不是,我们过那样的生活,都是被迫的。如今好不容易从良,但因为钱不够,还是要想办法挣钱。
所以,我们才设法来到郡主的生日宴上表演节目。
如果有得选,谁愿意在大庭广众下被人议论,被人耻笑?”
沅陵郡主道:“你们真是太可怜了,那我多给你们一些赏钱。”
杜十娘三人都道:“多谢郡主。”
沅陵郡主又道:“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何你们的家里会穷到卖女儿呢?我们家有四万顷田,农庄、店铺数百,钱更是多到用不完。
百姓家中纵然没有这么多财产,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杜十娘三人都哭笑不得。
谢月朗道:“郡主有所不知,您是皇亲国戚,拥有的财产自然数不胜数。
但普通百姓家里只有几亩薄田,碰上荒年,为了交高额赋税,只能卖掉田地。
卖田的钱如果还不够交税,那就只能卖儿卖女,甚至有卖掉妻子的……”
沅陵郡主十分惊讶:“这么多百姓,都是如此吗?那你们为何要交这么高的赋税呢?不交行不行?”
谢月朗道:“若是百姓不交赋税,郡主哪来的钱办生日宴呢?其他贵族又哪来的钱建房子、买骏马、斗鸡走狗呢?”
潞王勃然大怒:“够了,你们的话太多了!谁允许你们对郡主说这些?来人,把她们三个赶出去。”
沅陵郡主却道:“父王且慢,我觉得她们说得挺好的。如果不是她们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外面的百姓过的是这样的日子呢。
父王,我们向皇伯父进言,让他少收一点赋税,行不行?”
潞王道:“国家大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赋税如果收得不够,国家就没钱养士兵,没钱赈灾,没钱发展经济……”
“可是,如果不收高额赋税,根本就不会有灾民吧?百姓们手里有钱,经济自然就好了。
如果百姓们活得下去,也不会有人要跟朝廷打仗,那朝廷也不需要有这么多的军费……”
潞王皱眉道:“你还小,你不懂……”
沅陵郡主有些困惑,说道:“赋税的事我不明白,那能不能让皇伯父把教坊司给关了?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可怜的女子了。”
“你真是异想天开,教坊司岂能说关就关?再说,关了教坊司,世上还有无数的秦楼楚馆。
而且,如果没有这些场所,穷人家的女儿也少了一个赚钱的渠道。
你不要胡思乱想,很多人受穷是因为她们不努力,或者说是运气不好,跟你没有关系。
你只管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专心学琴棋书画就好了。”
沅陵郡主更加困惑。
她对自己的父王是十分信赖的,可是今日父王说的话,跟她心里的想法却大为不同。
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说不定真的没有父王聪明,那自己还是听父王的吧。
于是,她也不再提起这些话题,而是给了杜十娘她们每人30两,绸缎两匹,果篮一个,还对她们说道:“你们的节目表演得很好,下次我再叫你们来表演。”
杜十娘三人心中欣喜,答应下来。
这正是她们今日来的目的。
如果能跟郡主见第二次、第三次,等以后时机成熟了,或许可以求郡主帮她们脱离乐籍。
接下来的日子,沅陵郡主果然派人来找杜十娘三人好多次,让她们进王府表演。
大概到第八次表演的时候,沅陵郡主问道:“你们三人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之前你们给我过生日,我也想给你们过生日。”
听着沅陵郡主天真善良的话语,杜十娘三人都感动得落泪。
杜十娘道:“郡主,其实我们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小时候父母没提过,入了教坊司,就更没人问了。”
沅陵郡主惊讶道:“难道你们的父母从来不给你们过生日吗?”
谢月朗道:“没有。穷人家的女儿,有口饭吃就不错了。不是人人都像郡主这般有福气的。”
沅陵郡主有些伤感,道:“你们真是太可怜了……要不这样,就把今日作为你们三人的生日,然后我给你们办生日宴如何?”
杜十娘三人赶紧拒绝。
沅陵郡主道:“你们不用客气,咱们都这么熟了。再说了,办一次生日宴,对我来说也是小事一桩。就当是我替所有皇族补偿你们了。”
杜十娘三人都十分感激,一时说不出话来。
沅陵郡主叫王府的厨子做了一大桌好吃的,邀请杜十娘三人一起坐下吃。
杜十娘三人十分谦让,沅陵郡主硬拉着她们坐下,给她们夹菜。
杜十娘三人在教坊司时,其实吃得也不错,但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开心。
因为以前,她们吃得好,穿得好,是为了维持好相貌、好气色,好笼络住那些寻花问柳的男人,为教坊司多挣点钱。
她们即便有被善待的时候,也都是因为她们身上有更大的价值。
而今日,她们可以纯粹地吃一顿美食,不是为了更好地服务别人,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
一顿饭吃下来,三人心中都是百感交集。
沅陵郡主问道:“对了,你们有什么生日愿望呢?如果不是很难,我可以帮你们实现。”
杜十娘三人趁机提出想要脱离乐籍,得到良籍。
沅陵郡主惊讶道:“你们的愿望竟如此简单?不是想要什么珠宝首饰吗?”
杜十娘道:“郡主,这么简单的事,很多教坊司的姑娘一辈子都没法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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