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玥的奶奶这会儿还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踏进去卧室一步，又转头让孙女回去睡觉，说这儿没她什么事了，鹏鹏他们来哄就好。
多往里走两步，老太太就看不懂这屋子里的情况了。孙子在地上哭得直打滚没人管，他妈妈却站在衣柜边上不住地抹眼泪。
见老伴儿把孙子抱了起来，她这老婆婆得空去安慰下儿媳。“这是怎么了呀，小梅？大半夜的，啥事把你娘俩弄得这么伤心？”
张梅平日里不见得喜欢她这农村婆婆，反过来也是一样。可人家心里精着呢，明白她们婆媳俩互相看不看得顺眼根本无所谓，她生的儿子是他们老周家的金宝贝疙瘩最重要。
眼下的局势，张梅拎得门清，老太太不过表面上跟这大孙女亲热些，真正维护的还是孙子的利益。
一声“妈”喊得情真意切，张梅半倚在婆婆怀里，把儿子受到的不公一股脑地吐露了出来，哽咽的哭腔丝毫没有影响表达时的流畅。
卧室的活动区域被分成了三块，爷爷在逗孙子开心，儿媳在向婆婆诉苦，只有冯玥和周军站着的那片地方最为安静。
父女俩一样的沉默，彼此都感到尴尬。冯玥揣测，她爸的窘迫程度该是比她更高一些，毕竟哪家的长辈也不愿小辈看到自己身上狼狈的一面。
奶奶虽然年纪大了，脑子还算灵活，很快把张梅口中报的一笔笔账给捋清了，矛头直指杆子一样杵那儿的大孙女冯玥。可真是越看越讨人嫌，刚才还觉着这丫头木楞，原来是她看走了眼。
“玥玥，你都这么大了，怎么那么不懂事呢？你这个年纪的姑娘，在我们村里早就出去打工挣钱了，就你爸老好人一个，还供着你读书。”
“出去读了个破大学，心就野了是吧？好的不学，尽学会了跟人家攀比。游学是个什么破东西啊？一个月敢收五万，这不跟大街上抢钱一样？”
周军上前阻止母亲的无端训斥，然而老太太这会儿正在气头上，火起来连儿子一块儿责骂。
“周军你也是个没脑子的，你现在有家要养你不知道啊？鹏鹏那么小，你老婆又没工作，以后的负担你自己多想想。五万块钱摞起来得多厚啊，我这辈子都没摸过，你说给就给啊？”
“还有玥玥那儿每年加起来两三万的学费生活费，不是我说，她亲妈还活着呢，就该你和冯琳琅平分这钱，咱也不是那愚昧无知的人家，离了婚就不养孩子，可这冤大头也不能你一个人当！”
四岁大的孩童按理还没能力明白今天晚上几番争吵的前因后果，但排外是天性，屋子里的所有大人都是他熟悉的亲人，除了那个陌生的姐姐。
周鹏没来由地开始冲着冯玥大吼，“你走，你走，不许你睡我房间，这是我家，我不许你住在我家。”
男孩儿发泄愤怒的方式也简单，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来打冯玥，幸亏被爷爷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衣角。
冯玥无动于衷地听着看着，仿佛屋子里的一切人和事都和她没有联系，她不是造成人家夫妻不和的导火索，也不是那祖孙三人厌恶的对象。
周鹏一面继续胡搅蛮缠，一面还不忘敌视地盯着她。冯玥并不畏惧，迎着他的目光和他对峙。
大人们的争执还在继续，冯玥突然觉得很没有意思，转身退出了这间卧室。
手机里收到了新的短信，冯瑄发来说他正在开会，又问冯玥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觉。
冯玥退出了信息界面，发现已然凌晨一点。考虑了片刻，拔了手机充电线，翻开通讯录，找到季赫的号码后，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立刻点了拨通。
两边的房门都敞着，即使对面的谈话内容不及在现场时听得那么清楚，但不管是根据说话人的语气进行判断，还是通过片段去推测全貌，冯玥至少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她爸在这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家里，过得并不容易。
两个女人临时形成的统一战线竟那般坚不可摧，周军解释得口干舌燥，作用却有限。对方打得一手好牌，车轮战式地输出，愈来愈聒噪，而他几乎没什么能插话的机会，脑仁疼得厉害，渐渐疲于应付。
冯玥甚至不知道主卧里荒谬的剧集何时被按下了暂停键，她收拾好那只打开不过半天而已的行李箱，换了出门的衣服，之后就一直坐在窗边发呆。
有人敲了敲她没有关上的房门，冯玥回头，发现是她爸站在门口。
周军似乎都没有意识到冯玥身上穿着的并不是睡衣，闹腾了这么长时间，所有人都困顿不堪。儿子早早地被爷爷抱回房睡觉，后半程只剩下他一人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周旋。
好容易等她俩都累了，说不动话了，周军把年迈的母亲送出门，这才发现冯玥也还没睡，不得已在女儿这边粉饰太平地做个收尾。
“玥玥，睡吧，没事了，我给你把门带上。”
“不用关了，爸爸。”冯玥靠近门口时，看到了对方眼睛里清晰可见的红血丝，接着淡淡地告诉他自己待会儿就走，不在这边过夜的消息。
“现在吗？”周军惊愕地问道，这会儿可是夜里两点，挨一挨天都亮了。
他望了女儿片刻，明白她不会动摇离开的念头。怪就怪晚上张梅做得过于难看，冯玥不愿意白天还要和她相处也很正常。
“行。”周军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当得极其失败，口中答应得很是颓废。“你等爸爸一下，我换个衣服，开车送你去妈妈那边。”
“不用了，我给大哥打了电话，他说他过来接我。”
周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冯玥口中的大哥指的应该是季建行的儿子。
和父亲打过招呼后，冯玥拖了自己的行李箱去客厅等待。周军见状，关了主卧的门，陪女儿一起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玥玥，”周军的声音里不无心虚，“你别怪你小张阿姨，更别怪你奶奶，她们都没什么文化，见识也少。你游学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不会有变数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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