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山,风卷松涛。
内外门弟子簇如寒鸦,挤在门口,皆抻颈踮足,目光灼灼地凝望着山下——谁都想一睹,那位令宗主冷绝破关亲迎的天纵奇才,究竟是何等模样。
大师兄行朝眉峰紧蹙,挥手驱散众人,声线沉凝却难掩另一般意味:“不过是宗主收徒,有何可窥?都回去练功,散了。”
个小的弟子凑上来,嬉皮笑脸地蹭他胳膊:“大师兄这话就虚了,咱宗主何等人物,天下第一剑,素来眼高于顶,能劳她亲迎,定是百年难遇的根骨,怎会不好奇?”
行朝语塞,语气弱了几分:“我……我好奇无益。纵使身为她老人家的亲传弟子,我亦少见其面,所学剑术,反倒尽是冷彤师叔所授。”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破云而来,剑鸣清越如裂冰,擦着弟子们的头顶掠过高空,转瞬便落于山门正中。
冷彤腕间长炆剑旋动,剑光流转如碎雪凝花,那花哨剑势,是素来端方持重、剑走沉冷的冷绝,此生绝不会染指的路数。
她斜倚山门柱,怀剑抱胸,眉眼间浮着几分促狭,声线清润却带锋芒:“嘀咕什么?今儿个是山门过节,还是我家宗主娶亲啊?一个个堵在门口,倒像是要拦路抢亲似的。”
冷彤素来疏狂,爱与弟子打趣,可论修为,整个沧海山除冷绝外,无人能压她半分。弟子们纵然怕被她捉弄,亦不敢有半分不敬,齐齐躬身,声如齐鼓:“见过冷师叔!”
一个外门弟子急于露脸,抢步上前回话:“冷师叔说笑了!大师兄正念着您授剑的恩情,只是……宗主她老人家,竟从未亲自教过我们一招半式。”
冷彤眉梢微挑,目光如剑,落在行朝身上,语气似笑非笑:“哦?行朝,合着是编排我教导无方,光顾着带你们玩了罢?也罢,今儿加罚,幻影剑第一式剑诀,抄十遍,明日拂晓我亲查。”
冷彤怀抱着剑,依靠门柱,“哦?行朝,是编排我教导无方,光顾着带你们玩了罢?行,今儿加功课,把幻影剑第一式剑诀抄十遍。”
作为宗门大弟子的行朝在小弟子中向来威望甚高,莫名当众遭罚,心底难免委屈不服。他偷觑冷彤似笑非笑的眉眼,自作聪明地只当是师叔又在打趣,于是难得壮着胆子辩解:“师叔所授,皆是精妙剑术,弟子怎敢怨言?那剑诀,弟子早已烂熟于心。只是……宗门大小事宜皆劳师叔费心,宗主她老人家,未免太过清闲了些。”
“行朝。”冷彤的声线骤然转轻,嘴角依旧扬着,眼尾却无半分暖意,抬手轻轻覆上他的肩头,动作轻柔如抚玉,指尖却藏着千钧之力。
旁人瞧着平平无奇,行朝却如遭雷击,肩头骤然压上泰山般的威压,沉得令人窒息。他拼尽全身灵力相抗,指节攥得泛白,冷汗顺着下颌簌簌滑落,后背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若非他根基扎实,此刻早已屈膝跪地,丢尽了大师兄的颜面。
小师妹嫣儿歪着脑袋,杏眼澄澈,满脸困惑,心说大师兄怎的流这么多汗?今日风凉,不应当呀;莫非是见了师叔,太过紧张?可冷师叔明明看起来那么和蔼可亲。
“作为掌门师姐的爱徒,编排我一个人就行了哦,否则必不饶你。”
彼时,在场弟子皆误以为,冷师叔口中的“不饶”他们的,是那位常年隐于后山、鲜少露面的宗主。
就在这时,一个弟子从山腰狂奔而来,“宗主大人回来了!守山铃响了,一定是宗主大人带着新弟子回来了!”
冷彤笑盈盈地收回手,负手便往山下走,脚步轻捷如踏云,身后一干弟子慌慌张张地追随,竟无一人能跟上她的步伐。
威压骤散,行朝踉跄着后退一步,按住胸口狂跳的心脏,胸闷如堵,连呼吸都滞涩几分。
不明就里的嫣儿连忙上前,拽住他的衣袖,语气娇软:“大师兄,我们快跟上去看热闹罢。你御剑带我去,咱们肯定能走在最前面!”
与其说是心烦意乱,行朝更多的是心灰意冷,素来和善耐心的他沉默着甩开小师妹的手,头也不回走向了与众人相反的方向。
另一边,人群中。
应闻:“不知宗主带回来的,是小师弟还是小师妹?嘿嘿,我倒盼着是个师妹。”
旁边的姜蛰嗤笑一声,挤眉弄眼:“应师兄,我可早听闻你上山前的风流韵事,这会儿看来,啧,还真是……”
应闻脸颊泛红,连忙摆手辩解:“非也非也!你莫要冤枉我!以剑入道,本就需千锤百炼,沧海剑法更重天赋根基,我只是想着,咱们宗门女弟子稀少,除了师叔与嫣儿师妹,再无旁人。若多一位师妹,也好陪陪嫣儿师妹——她近来修炼遇挫,总是郁郁寡欢。”
应闻觑了眼一旁的嫣儿,知道她容易多心,于是将后半句咽回了肚子。
说完,应闻见她一直埋头不说话,俯身关切地问道,“嫣儿?”
嫣儿猛地抬眼,小脸泪痕未干,眼眶通红,娇纵与委屈随着声音陡然拔高:“陪我做什么?都是修士,我就需要别人陪着玩吗?应师兄未免太瞧不起人!”
“嫣儿,莫要生气,”另一个弟子连忙打圆场,“应师兄并非此意,你修炼总遇瓶颈,常跟在大师兄身后请教,应师兄也只是想帮你……”
“我爱跟着谁,与你们何干!”嫣儿猛地打断他,红着眼眶,撒完气便转身奔回山上。
姜蛰撇撇嘴,语气不屑:“什么臭脾气,入宗已逾一年,还把自己当山下的娇小姐?应闻,你好不容易从师叔那里求来的修炼秘籍,不如别给这小白眼狼,免得她还得当你是在羞辱她根骨不佳。话说回来,你怎的不追上去?”
“我追什么?”应闻叹了口气,“姜蛰,你也少说两句,修剑者,最忌心有杂念、剑走偏锋——不过你所言亦有道理,嫣儿师妹入宗已久,比起精进剑术,她更该先平定剑心,让她自行静思,亦是好事。”
姜蛰诧异,原来之前竟是他乱点鸳鸯谱想茬了,于是挠了挠头,试探着问道,“那应师兄,你这秘籍若是不送嫣儿师妹,能否先借我一观?我早就想瞧瞧,师叔亲手批注的剑诀,究竟有何精妙。”
应闻失笑,大方地从怀中取出秘籍,塞进他手里:“拿去吧,师叔的东西,莫要弄丢了。”
“多谢应师兄!”姜蛰眉开眼笑,连忙双手作揖,小心翼翼地将秘籍揣进怀中,珍若至宝。
“哎?师叔呢?”有人忽然惊呼,“方才还在此地说笑,怎的转瞬就没了踪影?”
“哈哈哈,这你便不知了,”一个弟子笑着说道,“冷师叔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又通晓易容之术,说不定此刻便混在我们之中,亦或是,早已飘至千里之外的城镇,寻味解馋去了。”
弟子们哄堂大笑,说说笑笑间,倒像是借着接新弟子的由头,偷得半日清闲,竟权当出游了。
而此刻,冷彤早已远离山门。
她方才分出一缕神识,探查西崖归来,却始终未能捕捉到冷绝的气息,心底的不安,如潮水般渐涨。
冷彤立在竹林深处,身旁没了小辈,脸上更添几分少女的鲜活,蹙眉撅嘴,自言自语道:“姐姐这是闹哪般?莫非,我那草芽簪子,被她察觉了?”
冷绝前往仙盟大会的前一夜,冷彤趁她静坐调息,悄悄掐下一截灵草嫩芽,以自身灵力炼化成簪,偷偷别在她的发髻上。那草芽极轻,灵力气息亦被她刻意抹去,当年那位药修,被她偷偷放了一芽在发间,十年未曾察觉,故而她本以为,此番亦能万无一失。
冷彤的剑术,虽不及冷绝冠绝天下,却也算得上顶尖。更何况,她从不困于剑道,整日泡在藏书阁,杂学旁收,炼丹、易容、符箓、阵法,皆有涉猎,论博学,整个沧海山,无人能及。
她从不觉得,输给修无情道的亲姐是耻辱,反倒常暗自得意——天下间,能接冷绝三招者寥寥,她便是其中之一,教这群半大弟子,更是绰绰有余。
犹记昔日,冷绝曾特意寻至她的炼丹房。彼时她正蹲在炉边,炼制一炉丹红如霞的丹药,本以为会被斥责“不学无术”,却被冷绝问及,是否有开山立派之心。
冷彤当即回绝,抓起一把丹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开什么派?多添烦扰,跟着姐姐混,吃香的喝辣的,何等自在。”
宗主有一次找到她时,冷彤正在“不学无术”地炼一种红色丹药,本以为是被抓包,却被问是否要开山立派之类的事,冷彤立马一口回绝了,还将红彤彤的丹药一股脑丢进嘴里。
冷绝蹙眉,“修道需脚踏实地,以丹药强行提升修为,绝非长久之计,反倒会乱了你的道心。”
冷彤大笑一声,趁她言语间隙,指尖一弹,一颗丹药精准地弹进冷绝口中。“姐姐尝尝,我新炼的,色香味俱全。”
酸甜滋味在舌尖炸开,冷绝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未吐出,只是静静望着她。
冷彤凑上前,眉眼弯弯地解释:“这丹药的功效,便是服下之后,一炷香内,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我给它取名‘万人迷丹’。”
冷绝无奈地吐出二字:“胡闹。”转身便要走,冷彤却猛地扑上前,抱住她的胳膊,脑袋蹭着她的肩头,语气黏软:“宗主大人~陪我玩一会儿嘛,修炼太过无趣。”
“……”
赖皮虱子是扯不下去的。然后宗主带着这么个人形挂件,刚跨出门栏,遇到外面她管收不管教的弟子们,后者看到她后脸上首先是惊讶,而后纷纷像中邪了似的蜂拥而至,“以下犯上”地将宗主搂了个水泄不通。
宗主登时僵硬得像具尸体,只能同手同脚地找个地方坐下,静等一炷香过去。
想起这段趣事,冷彤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可笑意刚起,便被浓重的担忧取代。
那草芽簪子,与她灵力相连,唯有冷绝遇险,才会断裂,断裂之后,她必会收到预警。可她与簪子的灵力联系显然早已断裂,预警却迟迟未到。
怪哉。
所以冷彤现在并不能依靠原计划好的“捷径”先一步找到冷绝,只好多分出几股神识,漫山遍野地广撒网。却连冷绝的一丝气息,都未曾捕捉。
师尊飞升之后,世人无人不知冷绝的天下第一剑,她那么强,应该不会有事的罢?
冷彤提起一口气,努力想着此次仙盟大会,黄之芪前来邀约时的话语。她对这些事情素来不上心,此刻却很后悔自己没更了解一点,总想从字里行间鉴别一下那些仙盟老东西们是否心怀叵测?她家宗主,此番前去,莫不是赴了一场鸿门宴?
隐约间,她还记得,曾在房檐上偷听到几句闲谈,说此次仙盟大会,出现了一个天赋异禀的苗子,骨骼清奇,身负异象,各方势力皆想将其收为己用,却碍于彼此制衡,不敢轻举妄动,所以这个天才拜到谁门下都不太合适,是个所有人觊觎而不得的烫手山芋,最终商议,让天下第一剑的沧海山宗主收其为徒,算是给各方一个交代。
冷绝不是多话的性子,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好好看家,我带个弟子回来”,再无他言。
这山芋……可别还没进门,就是个煞星。
冷彤心底天人交战得难解难分。
就在这时,一道空灵清冷的声音,自头顶竹林间传来,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穿透竹影,落在她耳畔:“凝神,静心。”
冷彤猛地抬眼,只见竹林参天,青竹挺拔如剑,竹叶在风中轻摇,光影斑驳流转,却不见半个人影,唯有风过竹梢的轻响,回荡林间。
她心脏狂跳,急切地四处张望,轻声唤道:“姐姐?是你吗?”
下一刻,一道白衣身影,自竹林间缓缓显现,衣袂飘飘,如踏雪而来,身姿挺拔如剑,面容清冷如冰——正是冷绝。
全须全尾的宗主冷绝,终于出现在她眼前!
脖颈被不轻不重拍了一掌,“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冷彤缩了缩脖子,不敢反驳。她自然记得,师尊飞升前,常说沧海宗剑法,最忌心绪动荡。唯有修至无情道,方能发挥极致。
无情道,无亲、无友、无挂无碍,心无杂念,方能剑破苍穹,臻至无敌之境,而到了那般境界,强到天下无人能与争锋,也就只剩飞升一条路了。
所以师尊飞升成仙后,便将宗门交给了姐姐。
天下修士,皆想循着无情道修行,可这条路,凶险万分,心思不纯、思虑过重者,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
修为越高,道心越难坚守,一旦道心崩塌,所受反噬,足以致命。
所以宗主这一苛责并不过分。
冷彤擦了把眼睛,垂眼瞥到了冷绝手里抓着的少年,应当就是新弟子了。
冷绝眼底微微一震,心说这个野丫头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想来是心疼忘拿回去的簪子罢,“诺,你的簪子没坏,还你。是黄药仙送你的吗?”
冷彤接过来别回自己的头上,感受到里面冷绝的灵力气息——难怪她没接收到信号,原来断裂后就被立即重新修复。
但也足以见得,此去并非像她轻描淡写的那般顺利。
冷彤压下心底的担忧,再度恢复往日的疏狂嬉闹,指了指冷绝手中的孩童,笑着说,“才不是,我跟你那些徒弟打赌,赌你带回来的是女弟子,看来,此番我输了。”
冷绝垂眸,看向手中昏迷的少年,语气依旧平淡:“给你。”说着,轻轻一抛,便将少年,递向冷彤。冷绝这才垂眸看了眼被自己一手提溜着的、吊在半空的“新徒弟”。
“给你。”
冷彤连忙伸手接住,少年身子极轻,如一片羽毛,她小心翼翼地抱着,眉峰紧蹙:“宗主,接下来该如何?这孩子,便是你说的新弟子?你打算,把他丢给我带?”她可没忘记,这是个各方觊觎的烫手山芋,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两日后,扔去洗骨池。”冷绝言简意赅,语气无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洗骨池?!”冷彤惊得险些将少年脱手,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姐姐,你莫要玩笑!那地方是沧海山极寒之地,唯有中剧毒、遭妖魔重创者,才会去那里逼毒,那滋味,可比剥皮抽筋还要难忍,这孩子才七八岁,怎堪承受?他中了什么毒?”
“莫碰他。”冷绝见她要去探少年穴脉,语气微微加重,带着几分警告,“我已封他穴道,体内不过是万蛊宗的些许黑泥虫罢了,不动用灵力,暂不会有异动。”
冷彤倒吸一口凉气——黑泥虫?那哪里是什么“些许”?那是万蛊宗最阴毒的蛊虫之一,一旦入体,便会缓缓蚕食经脉,腐蚀神魂,最终令人痛不欲生,化为一滩黑水,乃是所有修士,闻之色变的剧毒。也唯有她家姐姐,能将这般剧毒,轻描淡写地称为“黑泥虫”。
那些人为了争夺这少年,得不到便下此毒手,当真是心狠手辣,罔顾天道!
冷彤低头,细细打量怀中少年——他虽尚未长开,眉眼却极为精致,皮肤瓷白如羊脂玉,睫毛纤长如蝶翼,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明明是个男孩,却生得比许多女娃娃还要好看,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想来,待他长大成人,定然是个倾倒众生、令天下人为之倾心的人物。
她未曾强行唤醒少年,去承受师兄弟们过分热烈的欢迎——这孩子本就中了蛊毒,又昏迷多日,身子虚弱不堪,经不起半分折腾。冷彤抱着他,转身便往自己的寝殿走去,打算先给他梳洗干净,备些清淡吃食,等他自然醒来。
回到寝殿,冷彤亲自为少年梳洗,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小弟子服。看着他静静躺在床上,眉眼柔和,愈发显得乖巧可爱,她忍不住嘀咕:“啧啧,这模样,比起我们姐俩小时候,也不差分毫……五五开,顶多五五开!罢了罢了,堂堂沧海山师叔,怎好与一个小徒弟,比容貌。”
她估摸着少年不久便会醒来,便想唤人备些清淡饭菜,可喊了数声,皆无人应答。良久,才见行朝匆匆赶来,神色恭敬,垂首而立,不敢抬头看她,眼底还藏着几分未散的局促。
冷彤看着他任劳任怨的模样,语重心长地问道:“行朝,其他人都去了何处?你是大师兄,敦厚是好事,却也莫要太过纵容他们,一个个偷奸耍滑,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行朝愣了一瞬,才小心翼翼地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亦有几分恭敬:“弟子心甘情愿侍奉师叔左右,与其他师弟无关。师叔,您忘了?今日众人,皆下山去接新师弟了,至今未归。”
“哦……新师弟。”冷彤抬手,拍了拍额头,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倒是忘了这茬,竟未让人唤他们回来。”
行朝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床上躺着的少年,眼睛微微一亮——这少年生得这般精致,皮肤白皙,眉眼柔和,若非细看,倒真像是个娇俏的小师妹。
无奈之下,冷彤只得让行朝引路,一同下山,去接那些还在山门口,傻傻等候的弟子。
此刻的山门口,夜风渐凉,山风卷着寒意,吹得众弟子瑟瑟发抖。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搓着双手,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倔强地守在原地。
“阿嚏!”应闻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却也藏着几分期许,“宗主当真今日归来?师叔莫不是算错了日子?再等下去,我怕是要冻成冰雕了。”
姜蛰抬手,指尖微动,凝聚出一个小小的暖手炉,递到他手中,笑着说道:“莫急莫急,师叔亲手炼制的守山铃,从未出错,想来,宗主此刻,已然在下山的路上了。”
应闻接过暖手炉,指尖传来一丝暖意,刚想询问这暖手炉的术法,是否是跟冷彤所学,便听见身旁一个弟子说道:“便是,我们再等等,莫要让宗主与新师弟,见了我们这副狼狈模样。”
姜蛰眼睛一亮,抬手拍了拍巴掌,冲众人喊道:“对!师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我们当以最饱满的热忱,恭迎宗主与新同门!来,抬头挺胸,抖擞精神,随我一同呼喊!三!二!一!”
“恭迎冷宗主!欢迎小师弟!”
“恭迎冷宗主!欢迎小师妹!”
喊着喊着,口号便变了味。弟子们分成两派,一派执着地喊着“小师弟”,一派坚持喊着“小师妹”,吵吵嚷嚷间,竟演变成了新弟子性别的博弈,到最后,“小师妹”的呼声,硬生生压过了“小师弟”,回荡在山门之上。
就在这时,行朝与冷彤匆匆赶来。看着这群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吵吵闹闹的弟子,冷彤扶着额头,无奈地喊道:“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随我上山!”
众弟子回头,见是冷彤,脸上瞬间露出欣喜之色,连忙收敛了吵闹,乖乖地跟在她身后,一同上山。姜蛰走在最后,还在小声嘀咕:“明明就像小师妹,师叔怎的说,他是小师弟呢……”
回到冷彤的寝殿,她闲着无事,便翻出冷绝的青白色宗门院服,穿在自己身上,对着铜镜,搔首弄姿。她平日里散漫惯了,衣着随性,极少穿这般规矩的院服,今日一试,竟格外合身。不笑之时,眉眼间竟有几分冷绝的清冷,倒也有几分高人的出尘风度。
“啧啧,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冷彤对着铜镜,得意地挑眉,语气里藏着几分狡黠,“下次仙盟再有事宜,我便替姐姐前去,说不定,便能蒙混过关,骗过那些老鬼。”
“咳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声,从床上传来,打断了冷彤的自赏。她连忙收敛神色,端立在床边,装作一副严肃端庄的模样,眼底却藏着几分笑意。
少年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几分迷茫,脸色依旧苍白,声线虚弱沙哑,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看向冷彤,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师尊?”
冷彤忍不住笑出声来,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却也藏着几分温和:“傻孩子,认错人了。我是冷彤师叔,你师尊,是我姐姐冷绝。往后,可莫要再认错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喉咙的干涩,渐渐缓解。他缓缓坐起身,对着冷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神色郑重,竟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弟子墨尧臣。多谢师叔。往后,弟子再也不会认错了。”
冷彤满意地点点头,这孩子,虽年纪尚小,却极为懂礼,比起行朝那股执拗劲儿,倒是讨喜多了。她连忙让人去备饭菜,不多时,饭菜便端了上来。墨尧臣显然是饿极了,拿起筷子,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嘴角沾了饭粒,却依旧难掩精致眉眼,透着几分惹人怜爱的模样。
冷彤一时好奇,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汤。可刚入嘴,便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怒意:“谁做的饭?行朝!你给我过来!”
一个身影匆匆跑了进来,并非行朝,而是嫣儿。她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神色紧张,声线带着几分颤抖:“师叔,对不起,大师兄去唤其他师弟整理住处了,饭、饭是我做的……是、是不合胃口吗?”
冷彤以手掩面,无奈地轻叹一声——何止是不合胃口,这味道,与明目张胆地下毒,别无二致。又咸又苦,还夹杂着一股糊味,简直难以下咽。
嫣儿撅着嘴,眼底闪过一丝委屈——她知晓冷师叔早已辟谷,根本无需进食,分明就是知晓她出身富贵,十指不沾阳春水,故意捉弄她,让她做这些粗活,折辱于她。
冷彤看着她,眉峰紧蹙——嫣儿入宗已有一年,按说,洒扫、做饭、挑水这些基础杂活,早已该熟练。先前行朝也曾端来过她做的饭菜,味道虽不算上乘,却也能入口。如今看来,竟是行朝一直护着她,替她包揽了这些杂活,难怪她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出来。
冷彤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把夺过墨尧臣手中的饭碗,语气坚决:“别吃了,等着,师叔亲自给你做。”
说罢,她便转身走进厨房。不多时,便端来一桌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清淡的小菜、软糯的米粥,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香气扑鼻,瞬间弥漫了整个寝殿,驱散了先前饭菜的怪异气味。
冷彤将饭碗递给墨尧臣,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吃吧,师叔做的,保证合你胃口。嫣儿,你也过来吃,好好学学,往后,莫要再做这般难以下咽的东西了。”
嫣儿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尝了一口——确实鲜香可口,软糯入味,比起她做的,要好上百倍不止。可她心底惶恐,总觉得冷彤是在故意折辱她,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只能言不由衷地点点头:“好、好吃,多谢师叔。”
可她尚未将心底的委屈消化,便见一旁埋头吃饭的墨尧臣,眼眶微微发红,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饭碗里,与米粥混合在一起,被他一同咽了下去。他吃得依旧很快,却能清晰地看出,他此刻,极为动容。
冷彤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柔和,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想来,这孩子,是真的饿坏了,也委屈坏了。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墨尧臣的头,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许诺:“慢点吃,没人与你争抢。往后在沧海山,有师叔在,绝不会再让你挨饿受委屈,好吃的、好玩的,师叔都给你寻来。”
这番话,说得直白随意,半点没有仙人的清冷出尘,反倒像是强抢了个宝贝,回来好生疼惜的江湖人。好在这番“入伙宣言”尚未说完,便被门外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打断——一群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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