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淙被烫了烫,手上的力度跟着松了手:
“我刚刚听到你喊……”
“奴说好疼。”
燕竹雪伸长脖子,露出上面可怖的掐痕:
“将军,您方才掐奴,使了好大的劲啊,好疼。”
眼睫一眨,未尽的泪珠跟着滚落,泪盈盈的目光里满是委屈。
记忆中的少年,从来不会有这样示弱的时候。
宗淙松了手,皱眉打量着眼前人,似乎当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
燕竹雪从这一瞬间的犹豫里看到了机会,眼睫垂落,又是一副胆战心惊之态:
“还请将军放奴回去,师傅要是找不着奴,会打骂的。”
宗淙听着这一声又一声“奴”,脸色越来越冷,眉头皱得紧紧的,巴不得一脚将人踹出老远,眼一瞥又瞧见那圈被掐得红紫的脖颈,和柔柔弱弱微垂的面容,似乎随时能再哭一场。
完全不敢再动武,简直像吞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闭嘴,不许顶着这张脸称‘奴’。”
燕竹雪垂下头,有点压不住嘴角扬起的笑意:
原来,受不了这种柔弱做派啊。
仔细想想,自己少年时好像最看不起动不动就哭的人。
找到关键后,燕竹雪的戏瘾飙升,准备在离去前好好戏耍这差点掐死自己的混账,低着脑袋:
“那,那将军放我回去吧,楼里还有客人等着呢,我这一走不知道亏了多少钱,师傅定然要扣我工钱,我们混风月场的,赚点钱不容易,若是将军能补偿些……”
“本将军会找春风楼老板作赔。”
燕竹雪大喜,可惜喜悦劲才刚刚冒出了头,就听宗淙又说:
“但你别想跑,不管你是不是他,都不能顶着这张脸去唱曲。”
“听说玉公子只是来春风楼帮忙,应当是没有签卖身契的,如此倒也省事。”
宗淙走近一步,捏起那张和燕王极其肖似的脸,威胁一般地说道:
“在本将查明你的身份前,不许踏出府门一步!”
燕竹雪觉得下巴肯定给捏红了,咬牙在心底暗骂:
混蛋!师傅教的不许欺负弱小都忘干净了吗!
堂堂镇南将军,竟然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伶人!可恶!
宗淙的确是故意欺负人,他想看看少年的反应,结果等了好一会,只等了一阵极其突兀的:
“咕噜——”
钳制住下巴的手忽而松开。
宗淙打量着眼前不好意思眨着眼,捂住肚子的少年,想起方才这人在祠堂前的哭喊,转身道:
“跟本将走。”
宗淙带着人进了厅堂,里面早已摆上了晚饭。
和寻常富家子弟不同,宗淙对吃的没什么追求,能填饱肚子就行,桌上就摆着白面馒头,而简单的一道简单的炒肉和炒菜。
若是在从前,燕竹雪定然是吃不下的,但在战场上历练过后归来,也没了少年时那般挑刺,就着炒肉炒菜,三两下就吞下了好几个馒头。
宗淙默不作声地看着,慢慢皱起了眉:
当真……认错人了吗?
脑海里蓦地响起少年人的感慨:
“……一箭穿肠啊,真的有命活着?”
他攥紧手中的筷子,抿唇不愿相信,没有注意到对面偷偷觑来的视线。
得想个办法让宗淙彻底相信自己不是燕王。
否则以二人之间的血仇,在确认他身份的第二天,宫里就要知道燕王的踪迹了。
好日子都还没过几天呢,可不能这么快被找回去。
燕竹雪默默咬了一口馒头,陷入沉思。
一顿餐用得各怀心思,竟是诡异的安静。
宗淙率先起身,他身上的甲胄还没来得及脱,打算去卧房内换身常服。
才刚脱下甲胄,一只手伸了过来:
“将军,我帮你吧。”
宗淙一直知道身后跟着条尾巴,没赶人是想瞧瞧这人到底要做什么,闻声撤了手。
冷眼看着少年将甲胄挂上了架子,又回头向自己走来,垂眸替他解腰带,这才制止道:
“不必,你出去吧。”
他还没打算就寝,稍后就要去校场盯那群不省心的手下挨罚了。
少年却不走,垂眸安静了好一会,再次抬眼时,眼里却泛着莹莹泪花。
宗淙给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你,你怎么又哭了?”
“将军将我抢来,为的不就是做这些事吗?如今却喊我出去,这是不满意了吗?”
不,什么?
“本将是见你和燕王生得像,这才将你带进府中审讯,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燕竹雪压下心底的笑意,亦步亦趋地跟上,明明是一副谨小慎微的姿态,却因另一方的连连退避,倒像是强逼一般:
“燕王常年戴一鬼面,甚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如今我人都进了府,将军还要瞒吗?”
燕竹雪学着柳闻莺的姿态,伸手摸上宗淙的脸:
“我知道,将军是怕自己名声有损,毕竟宗家出的是儒将,做不来强抢之事,是以用燕王作遮掩,堵住悠悠众口,其实——”
他凑近了些,几乎贴在宗淙耳畔,压低了声音:
“将军是喜欢我的吧,否则现在,怎么会脸红?”
宗淙被这突然起来的撩拨撩得浑身都僵了,燕竹雪只是轻轻一推,便将人推到在地。
地上的人眼露怒火,额间青筋暴起:
“你!你从本将身上滚下来!”
嚯!竟真有用!
他果然讨厌这样!
燕竹雪没滚,欢喜地坐了上去,解开自己的腰带,故意将衣领往下拉了拉。
想了想,又拉过那双地上的手,十指相扣:
“将军装什么呢,奴就在这呀,喜欢,就上啊。”
少年衣裳半解,凤目轻扬,明明在做孟浪之事,眼底的笑意却澄净明亮,几乎和记忆中的人重合。
燕竹雪感觉被什么东西顶了顶。
还未来得及细想,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方才还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此刻却坐在了自己身上。
宗淙收紧相扣的手,目光紧咬着身下之人不放:
“燕竹雪,就是你吧。”
燕竹雪:?
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宗淙原先或许还有几分犹豫,现下却能肯定地下了论断:
自己并没有找错人。
二人有着竹马之谊,不是亲兄弟却胜似兄弟。
他可能不知道师弟长大后是什么摸样,是否还同少时相似,但他知道这个师弟的脾性:
从小就胆大包天,没个正形。
十三岁时怀疑心上人喜欢他,他做什么这小子便要学什么,连衣裳都要穿一样的,夫子在上头讲课,这小子在一旁眼巴巴盯着自己瞧,惹得宗学内谣言四起。
不过此事也并且全然没有益处。
燕府和宗府一向对立,哪怕师兄弟两个在私下频频接触,可因着不甚愉快的初见,在外面,一向是不对付的。
这段时间仰赖于一方的有意接近,意外拉近了二人距离。
哪怕误会解除,一向看自己不顺眼的小师弟,竟也开始在课上向他孜孜不倦地讨教:
“粽粽,我听人说,如果要让一个人喜欢自己,得多牵牵手,牵个手竟然能关系到一个人喜不喜欢自己,是不是有很多讲究啊?”
二人只相差一岁,除了在宗明奕和陆秋月面前,这小子会喊自己一声阿兄,其余时候都在那乱叫,心情不好的时候是宗淙,哪天心情好了就叫粽粽。
宗淙早已习惯小师弟的没大没小,听到牵手就能让别人喜欢,心想里嗤笑这种骗小孩的话也信: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燕竹雪爷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本朝宗学并非只朝皇室宗族开放,朝中重臣之子,也可进宗学学习,而小王爷示意的方向,正坐着丞相家的小公子。
丞相老来得子,将小孩养得珠圆玉润,简而言之:是个小胖子。
燕竹雪看去时,那小胖子正一脸不满地盯着亲亲密密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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