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夜,月买茶也在电脑前守了整夜。
眼睛酸痛,她后知后觉自己被李惨绿骗了。夏洲是有特敕令没错,但能达到特赦条件的人想坐牢都难。
她就知道,姓李的没一个好东西。
“宝宝?”从屁股底下传来的李惨绿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四肢混乱地掏出手机,她看着屏幕上的正在通话,陷入沉思。
什么时候打过去的?
“宝宝?”李惨绿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焦急。
懒得管是真是假,她张口就骂:“骗子。”
“我怎么了?”
“今年压根就不会发特赦令,就算有特敕令,那解琟也不符合要求。”
“干你祖宗十八代。”
“月买茶,你又没吃药是不是。”李惨绿的声音滋啦了几下,变得很低。
很好,打错电话了。
闭上眼睛,月买茶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她不是那种脾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去骂爱人的人。
“我很抱歉。你是李勒还是李尅?”把语气压缩成谦卑的格式,她编织起在凌晨五点给人打电话的理由。
“我是李鹤。”
五脏六腑立刻翻腾起来,月买茶知道自己又幻听了。
忍住恶心,她从牙齿里挤出话:“你有病吧,没事接我电话干嘛?”
“你要不要看看你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李鹤嫌恶地回,“有病能不能去治?”
“我一直在积极接受治疗。”月买茶嗤笑,“也不知道是谁在讳疾忌医。”
“你——”
“干你祖宗十八代,蛋饼吐司米线早饭吃什么。”语速飞快说完,月买茶干脆利落挂断电话。
“好尴尬啊。”红着脸从椅子上跳下去,她跑到黄花梨木柜前,妈妈弟弟姑姑地喊了一通。
喊完把下巴搁在俄罗斯套娃上,看着摆在更里头的骨灰罐,她得意起来。
选择恐惧症患者真好拿捏。
感受到她的快乐,弟弟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婴儿的笑声总是那样治愈人心,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她带着抱歉打电话给李敏衡。
“怎么了?”中年男人的声音很沙哑,一听就知道是刚醒。
月买茶很歉疚地说刚刚问了李鹤早饭要吃什么。
她自己就是心理疾病的受害者,能不知道发起病来多难受吗?
她真有同理心。
担心李敏衡不能及时赶到李鹤身边给予陪伴,她又打电话给其他人。
姚麟啊李勒啊李尅啊……可惜不知道李清许的联系方式。
难受的时候没有祖父在身边陪着,得多难过啊。
带着对祖父的怀念跟妈妈弟弟姑姑道过早安,她去衣帽间换了套毛茸茸的乖巧冬装,接着下楼到起居室里翻自己多年的钩针成果。
凑了一个菜篮子出来,又拿了顶毛线帽,她满意地合十双手,为自己的劳动成果将要有价值而高兴。
摁住拿到手就没关过机的手机的开机键,思考着给齐燕华留完言后要怎么去林高义那,她听到几声动静。
不是雪声,她摸出枪,在上膛的那刻转身。
“吵到您了?”她把枪放回腰间。
星星点点的灯火里齐燕华的影子格外巨大,连青筋都明显得有种杀人藤的意味。
视线从他看不见表情的脸挪到他握着手机的拳头上,月买茶笑:“我不收拾了,您回去睡吧,还早呢。”
在雷打不动五点起床健身的习惯之外,齐燕华还有个更顽固的习惯:
周一早上睡到上班前半个小时。
十分理解睡眠不足的痛苦,为了表示安静的决心,月买茶往沙发上一躺,捞过抱枕横在身前,释放出困倦的信号。
意料之外的,齐燕华没有转身离开,而是一步一步轻声地,带着极具压迫感的影子走下来。
他的动作慢极了,慢到月买茶怀疑那些青筋会咻一下过来缠住她,然后齐燕华会徒手变出一根法杖或者是权杖往她额头上一碰,审判她。
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齐燕华走到身边,人凑近时,月买茶往后躲了躲。
起床气不至于那么大吧。
站在她跟前盯了她好一会儿,齐燕华抽走她的抱枕,在她身边坐下,两眼一闭,身子一倒,浅浅地呼吸起来。
七手八脚给叮叮咚咚的手机开了静音,又忙里忙慌地把沙发调到适合睡眠的角度,月买茶把手肘搁在腿上,做出思想者的动作。
那并不是个舒服的姿势,对她而言。
小心地舒展开肢体,她把菜篮子抱到怀里,一个一个检查里面的蔬果,确定里头没有林高义不喜欢的白菜萝卜土豆后又她里外翻起毛线帽,看看有没有脱线的地方。
她的手艺就是棒,满意地抱住帽子,她笔直坐着,闭上眼,打算浅眯一会儿。
“茶茶,茶茶。”
“嗯?”眨眨眼,月买茶困倦地看着秋月白。
日光下秋月白健康的小麦肤色让人想到蓝天下金黄的沙漠,她曾在陡坡上奔跑过。
我们躺在草垛上,老式拖拉机隆隆向前开着,比任何安眠药都管用。
你唤醒我,我看着你身后的蓝天,伸出手说困。
你无奈地说小标兵我们该去压沙了。
而我耍起无赖。
你比我更无赖,你一边背着我一边动手把那些干草弄成格子,善意的笑声里我不好意思地从你身上挣开,跌跌撞撞地与不相识的同龄人在沙坡上追逐打闹。
那天我拿到了植树节小标兵的称号。
多美好啊,经历了那么多美好的我们,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呢?
是因为植树节过去了吗?
毛毯从身上滑落带走不必要的情感,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月买茶问:“几点了,哥。”
“还早呢。”秋月白调着沙发,让她坐起来。
茶几上的菜篮子还是睡前的模样,攥紧手中的毛线帽,她道:
“哥我早上去林爷爷家吃饭,不陪你们了。”
秋月白说好。
*
第九议席长林高义,是慈山后山那样手眼通天之人才可住之地的原住民。
老爷子农奴出身,身体底子本就不好,战时又落了一身病,故工作多是在宅邸做的。
就是因为怕打扰到老爷子办公,月买茶才在凌晨忙上忙下。
开了辆秋月白的柯尼塞格离开竹园,到慈山时林高义正要吃早饭。
少数民族出身的老人用猎隼般锐利的眼神不咸不淡地看了眼她手上拎的东西,皮笑肉不笑:“挑人家吃饭的时候上门做客,规矩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什么做客。”月买茶嚷道,“一家人客什么客。”
摘下围巾递给保姆,她把菜篮子捧到老爷子跟前,笑着展示道:“您孙女我的手艺又长进了。”
“瞧瞧。”
拿了放在最表面的青稞出来,端详了会儿,林高义哼道:“倒是有模有样。”
接过整个菜篮子,他翻了翻,“还有博古丹*1?”
“说明我把您放心上。”月买茶嘻笑道。
林高义瞧她一眼,起身,拿着菜篮子离开了餐厅,过了会儿才和林嘉措一起回来。
总算不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了,月买茶暗暗松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那副功利的样子招人嫌,可就是忍不住。
没底气。
“你看她那呆样。”林高义与摆碗筷的厨娘说。
厨娘笑着回道:“小姐那是大智若愚。”
林高义的饮食风格带着故乡的色彩,糌粑牛肉酥油茶,还有些饼和面,热量极高,一顿能顶一天。
月买茶不在意热量,但她麸质过敏,吃不了面制品,还吃不来牛肉干,就倒了杯酥油茶慢慢喝。
过了会儿厨娘端了碗鸡汤米线上桌,闻到汤里墨脱花椒的味道,她撇撇嘴。
给她只生鸡啃比什么都好。
安安静静吃完早饭,老人坐着休息,她则在林嘉措的示意下跟上他。
“干嘛。”门轻轻合上,月买茶克制住皱眉的欲望,问。
林嘉措摘下他昨晚戴在手上的佛珠递给她,“这几天有高僧来开佛教论坛,你……那个玩意给我,我拿去给人超度了。”
“那种东西放在身边伤身。”
皱眉的欲望烟消云散,月买茶反驳道:“你把我弟弟当什么了,他伤谁了?”
“又嫌我影响市容了?”
皱起眉头,林嘉措压低声音,说:“伤谁了?你倒腾那些死人东西不碰上灵异事件碰不上海关吗?”
“我不想把力气浪费在处理那种无厘头的事上。”
“还有,跟李勒李尅的关系断干净了。”
“什么干净不干净的,我们一直都是同事好吗。”
林嘉措本来就不浅的肤色更深了,“谁凌晨给同事打私人电话?而且……你还在和李惨绿恋爱。”
“对啊,是恋爱啊。又不是在他李家老宅里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接触外男就要被浸猪笼的全职太太。”
“综上所述,你心思不正。”
“你就不能堂堂正正的吗?”林嘉措的声音压得很低,“之前是迫不得已,现在你有选择权了。”
“放你祖宗十八代的屁。”也压低声音,月买茶怒道。
“我们才见了几面,你少在这里给我指手画脚。”
“话说不好就给我闭嘴。”
跑下楼,坐回到餐桌旁,她抓起一块牛肉干恨恨撕起来。
“糟蹋粮食。”林高义斜她。
月买茶闷声撕着,不说话。
还选择权。
选择?
但凡晚一年,咬咬牙她也就认了。
往事历历在目,她啜泣起来,“孩子生了,基金会管理权让渡了,现在来一句我有选择了让我跟李勒断掉,合着什么好处都是你们的。”
“也是,破鞋踩起来不心疼。”
啪,林嘉措把手拍到桌上。
立刻眨眼断泪,她撒娇道:“这么拍手不疼的啊。”
“您心疼我,我心疼您的手,咱们俩这下扯平了。”
躲开她的目光,林高义看向窗外的芭蕉叶。
“好了好了,从现在开始就是您往死里打我我都不提那件事,行吧。”
“找我做什么?”
“听说今年会发特赦令下来,我想着解琟迟早要出来,那不如现在就把他放出来。”
“省得我天天惦记。”
“谁跟你说解琟迟早要出来的?”
“嘉措你去上班吧。”
林嘉措的银色奥迪驶上林荫路,林高义长长叹了口气,说:“李芒种这么跟你说的?”
收着笑脸的厨娘战战兢兢撤下碗筷,隔着湿漉漉的桌面,林高义像看不成器的后代一样冷哼:
“讲到孩子眼泪知道掉,讲到解琟就什么都忘了?”
“要不是给你面子,他配在隐岛上住着?”
监护人在的隐岛监狱只关重要人物,岛上设施齐全,跟疗养院一样。
是个颐养天年的好地方。
可月买茶不甘心,解琟不到半百,有什么好颐养天年的。
“我不在意。”看着渐渐干涸的桌面,月买茶说。
她不在意解琟给她戴上的受害者的标签。
他们相依为命,她爱他。
林高义重重呼吸了几下,淡漠道:“我也不在意。”
“可是林风致在意,谢冕在意,你父母的朋友都在意。”
“我老了要退休了,他们还是壮年,我干嘛跟他们对着干?”
“没人会跟他们对着干。”
无力地张着嘴,月买茶听到胃液胆汁咕嘟嘟腐蚀五脏六腑的声音。
“好好在青琐待着吧,以前的事……就当是上辈子的事。”说完,林高义离开了餐桌。
*
洗去手上的牛肉碎屑,月买茶抬起头,对镜撑出笑脸。
哪有垮着脸求人办事的道理?
更何况……是她自己先找的不痛快。
祥林嫂什么下场书里写着呢,那种坏人心情的话可不能再说了。
祥林嫂都没她主动。
低头洗了把冷水脸,仔仔细细擦干,等脸变凉变白,她小跑出去,挤开陪林高义散步的警卫,跟老人家谈天说地。
一路谈到书房门开,她识趣闭上嘴,搬了个小椅子坐到窗边去。
古旧的博古架下,老人戴着远视眼镜,静静地翻阅文件。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太过明显,以至于月买茶只用眼睛看他,就信了要换新的传闻。
要知道大部分议席长是一路做到临终前两三年的。
“没事做?”
“没。”猛摇了两下头,月买茶趴到木几上,木木地看着窗外同样形制的朴素小楼。
那里住着的又是谁。
“李行寥跟你不搭。”
林高义的声音自身后来,缠上她的脖子。
窒息感里,她放轻呼吸,好节省肺里不多的氧气。
但林高义的分析就像一个强力真空机,只用摁一下按钮,就能吸瘪她的肺。
“你受的苦总要说给枕边人听。”
“李行寥一心扑在工作上,哪有那么多时间听你说?”
“你受不了冷落。”
“就算他愿意听,他乐意天天听你骂他家里人吗?”
胸腔里火辣辣的疼,月买茶张开嘴要反驳。
林高义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总要结婚的,可你不想嫁,李家不想娶,那还不如趁早断了。”
“小老虎,你才二十,什么关过不去?”
“跟他们一家杠,难过的还不是你。”
那些话就像根针,扎合了她的唇。
挣扎着要撕开唇,她见阳光先一步穿破云层。青A来来往往,阳光落在树上,叶子被照成阴阳两面,据说那是万物的规律。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纸页一页一页缓缓被翻过,签字声沙沙,不知在定哪只蝼蚁的生死。
血淋淋地喝出气,她想到温锦衣——被元帅陈带大的——继承了元帅陈所有遗产的京圈第一大小姐。
默默合上嘴,趴回木几上,看着血痂点点滚在冷硬的木头上,她发誓再也不要跟林高义讲话。
似乎是睡着了,迷迷糊糊里听到几声脆生生的将军早上好,有门合上,她听见林高义在叹气。
铲子脆生生地铲着锅,她被断断续续的叹气翻炒清醒。
大早上的抽什么风?自己找罪受。
抖落背上的毯子,轻手轻脚爬起来又去洗了把脸,站在客厅中央,她见厨娘像看孩子一样看手中锃亮的餐具,满眼都是爱。
“小姐醒了。”把餐具摆好,厨娘回身跟她说话,“午饭还没好,要不要喝点牛肉汤垫肚子。”
月买茶点了点头。
跟着进了厨房,看到流理台上的柠檬和薄荷,知道午饭大概是越南河粉,她问厨娘林高义吃得惯吗?
pho清淡还不管饱,不像是会出现在林高义食谱上的食物,虽说她喜欢吃,可老人没有惯着人的习惯。
厨娘笑着指指篮子里的面条,说:“谁都不受委屈。”
灶台上有两口锅,一口大锅缓慢熬着牛清汤,一口小锅翻腾着萝卜和牛腩,见厨娘要给她舀萝卜牛腩,她忙拦住她,说烫点牛肉片就好。
厨娘照做了,雪白的汤碗里铺上上好的牛肉片,夹杂着萝卜的热汤飞流直下,月买茶的心情又差了一点。
打着解琟很好的腹稿回了书房,她绕到林高义背后给人捶肩膀,试图从孝道角度论证解琟把她养得很好。
可嘴才张开,门就被敲了两下。
来者是齐燕华和第九议席的副议席长彭嵩,两人是来汇报工作的。
两人在各方面都是竞争对手,去南方完善履历后齐燕华必然要朝第九议席长的职位冲刺,彭嵩常驻青琐,也下了不少苦功。
偏偏两人还是年纪相近的壮年,熬死对方上位的路是走不了一点。
一点情绪都没地汇报工作,两人讲完就要离开。
林高义却一反常态留人吃饭。
“是。”彭嵩放松姿态,坐到待客的椅上。
喝下第一口茶,他像才看到月买茶一样开口道:“回来了就乖点,别跟以前一样叫你伯伯担心。”
他们一进来月买茶就到木几上趴着了,瞅眼面容冷肃的齐燕华,她转了个头。
几上碎碎散着嫩芽的残骸,是她从盆栽上揪下来的。
“谢冕那小子好几天没给我打电话了。”林高义与彭嵩说起深城议长。
谢冕是她生父的双胞胎兄长,在她十三岁以后主动找上门认亲。
“你跟谢冕的关系倒是一直那么好。”林高义感叹。
“生死之交,自然要好。”彭嵩笑回。
林高义又跟齐燕华说起京中的青年才俊。
不知是风水还是别的什么在作祟,京中青年才俊凡事业有成的实权派,在感情上都冷冰冰的,不论心还是脑都跟隆冬天里的铁栏杆一样,闻着甜甜的,舔上去却能撕下人一层皮。
三人认真讨论起来,讨论到最后发现有一个女孩子特别适合月买茶。
和谐的讨论场面和奇葩的讨论结果让月买茶怀疑她是不是压根没睡醒,早上发生的一切都是噩梦。
话题生硬转向婚姻大事,听到那,月买茶松开正在摧残的绿植,嚎道:“不结婚,我死都不结婚。”
“看我不顺眼你们就找个尼姑庵把我塞进去,让我青灯古佛去。”
“正好我搁里头找个女的谈恋爱。”
“反正男的不适合我。”
“嘴上说着关心我,我一开口就让我结婚,让我光顾着一个人祸害是吧?”
“好心叫你们起床我还有错了?”
“那么点度量有脸——”
“——把她扶出去。”齐燕华的语气很平静。
秘书闻言唤了保姆进来,保姆连抱带拖地把她弄到客厅的躺椅上,安慰她:“我们妹妹这么可爱,怎么舍得把你嫁出去……”
月买茶不理她,就盯着敞着门的书房嚎。
保姆安慰一声,她嚎一嗓子要做女同。
保姆很快就安慰不动了,她四处瞧瞧,一指对面小楼前停着的跑车,跟幼儿讲故事一样对月买茶说:“看,是李家五少爷。”
她说起十四岁读博的李家五少爷是如何厉害如何帅,希冀用那样一个传奇人物吸引住月买茶的眼球。
某种意义上,她达到了她的目的。
望着改装过的Atlantic,月买茶的眼泪止不住下流。
那是李惨绿的座驾,他人长情,开的一直是那辆黑不溜秋的跑车。
目送着李惨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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