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微服监理,魏婵身着男子衣衫,且选了最不惹眼的靛青色,她身旁跟着一名边疆军士兵,也跟着做普通百姓打扮。
那名军官从前给魏婵当过副官,颇为机灵。
他见魏婵步伐有变,于是顺眼看去,见到个背着重石的干瘦背影,其双臂向后扶住石块,寻常尺寸的窄口袖子垂挂在细细的手腕上,晃晃荡荡的,一看便知身上没有多少肉。
“将军。”他低声以旧称尊称道,“此人所负重物似与其体魄不符,属下这就去查。”
魏婵抬手制止了他:“不必,你退下吧。”
“是!”从前的习惯使然,魏婵一发话,他迅速应下,话刚出了口面上就浮出几分后悔来。
等魏婵往前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懊悔地轻扇嘴巴一道,“我这破嘴,应得也太快了!”随后转身小跑进了城门,往边疆军的驻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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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石女走得艰难,魏婵徐步缓行遥遥跟着,见她走走停停,中途歇了三回,才终于到达石材堆放处。
此时是午食后的休息时间,几个男子高高低低坐在几摞较低的砖石上侃大山,脚下的地上放着几只空碗。
卸石比背石难,背石女沉默地扶着石块蹲下,似只贴了层皮的干瘪脸颊,因着咬牙发力的动作而青筋突起。
彻底蹲下后,她向左慢慢侧弯脊背,缓慢抬高上身,反手扯着垫背的麻袋往下拉,麻袋连带着石块一寸寸从背上滑下。
卸完石材,她双手撑膝缓了几息后直起身,转身走向那几名谈天的男子。她身高中等*,不高不矮,偏缩着肩膀,视觉上便比敞开双腿坐着的那些个男子小了许多。
休息时间,不干活的人也不打眼,魏婵正大光明地走到几人斜侧的高摞石材后,自间隙之中,看向不远处。
“赵伍长,上午的搬完了,您给算算筹子吧。”背石女弓腰低头搓着手,对其中间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说道。
她口中所说的筹子,指的是长七寸宽一寸的木条,上面刻有“怀安”字样,并在头部点了红色或黑色,红色一支抵黑色五支,用以计量劳动量。
在修城墙的工地上,多劳多得,灾民通过劳动换取木筹,再用木筹换取食物、衣衫、药物、生活用品等。
至于伍长,是因灾民仿军事层级管理,五人一伍,其中一人为伍长,伍长除了个人劳作外,还负责为队员按工结算木筹。
姓赵的男子正跟人聊得乐呵,被背石女打断后不耐烦地从鼓鼓的棉衣衣襟里摸出一把木筹,看也不看地递给她。
背石女接过那把木筹,连谢几声,连迈开的脚步中都透着轻快。
可走出不到十步,她原地停下,又转身回去。
“伍长,赵伍长,”背石女将筹子如折扇般一头散开举起,陪笑道:“赵伍长,您看是不是不小心拿错了,我上午搬了二十七块,都是最大最重的砖石,这筹子加起来不太够。”
“你跟你男人换工做,我都没跟你计较,你跟我计较这筹子的多少?”赵姓男啧了一声说道,招呼着几人起身要走。
“可是我干得比同队乙等的还多!我背了整整二十七块啊!”背石女猛地扒住赵姓男的胳膊,指着旁边的几人,“他,他,还有他,我数着呢,他们也就搬了二十块就歇着了,我一直背一直背一直背!连午食都没吃得背,就是为了凑够筹子啊!”
赵姓男嫌恶地看了看胳膊上的黑手,用力一挥胳膊,却出乎意料地没甩开,他道:“你快松开!你男人答应每次让我抽三成,算起来我还多给你两个黑筹,还不知足!”
背石女脸色突然惨淡,扒住他就往下跪。
“赵伍长,我求求你了赵伍长,我孩子病了,你先把今天的筹子算清,等我孩子病好了,我一定加倍孝敬你!”
“关我什么事!”五根枯枝般的手指箍得死紧,赵姓男大力摆动整个上身,还是甩不开。
“赵六你行不行啊,还没个女人劲儿大哈哈哈哈。”旁边另几个人哄笑道,赵姓男气急败坏,面色涨红如猪肝,另一只空手握拳挥向面前的背石女。顷刻之间背石女流下两道鼻血,她仍是不放手,赵姓男挥拳欲再打。
魏婵眉头一拧手掌一翻,一枚与砖石同材质的碎石子笔直飞向他的腿窝。
“让让都让让!哎,怎么光往路上站!快让让!”与此同时,一名头勒红褐色头巾,约莫三十来岁的魁梧女子大喊着,推着叠了七八麻袋粘土的木车风风火火向背石女和赵姓男跑来。
赵姓男被飞石击中,右腿一麻刚要倒下,沉重的木车顺着惯性撞来,不往跪着的背石女身上去,专往赵姓男的身上来。
“哎哎哎,让让啊,我车重你这么着我躲不开!你不躲,轧着你脚可不赖我!”
听到魁梧女子如此明显表面的推脱语,魏婵嘴角上弯,在砖石堆后笑了一声。
沉重的木车轧过赵姓男的脚面,他凄惨的叫声响彻天际。动静太大,所有人都以为他倒下是因为被推车吓到,就连赵姓男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突然腿软。
魏婵刚才本欲出面,现在见无人发现,且形势大转,便依旧藏匿观察。
周围监工的边疆军士兵闻声赶来,“发生什么事了!”
魁梧女子长着张钝感十足的圆脸,因此虽身型高大,看上去却让人觉得憨厚可亲。她挠挠头笑出一个梨涡来,“军爷,没啥要紧事儿,我刚推着车呢,不小心别在这小弟脚上了,绝对没吵没闹没打架!”
她一把拉起在地上抱着脚叫唤的赵姓男:“对不住了小弟,刚轧疼你了吧,姐给你道歉了。不过有一说一,别让军爷们误会,你跟我,还有这个妹子之间没发生什么龌龊,对吧?”
她身高近九尺,站在普通男子身高的赵姓男跟前,衬得他像一个没长大的孩童。
“没,没事。”赵姓男答道。
魏婵对赵姓男息事宁人的选择并不意外。且不说那魁梧女子体型与力量上的绝对压制,只说他默许换工,克扣队员报酬的事情若被抖露出来,就足够被监理的士兵带走教训一顿的。
士兵扭头看向相关的第三人:“你呢?你脸上的血怎么回事?”
背石女似此时才察觉到自己正在流血,衣袖一抹,红彤彤的血迹在冷天里立刻结在袖子上。
“军爷,没什么事,我这队员可能是上火了,”赵姓男连忙道,随后从怀里摸出几根黑筹塞给背石女:“拿着拿着,快去看医师去吧。”
背石女紧攥着筹子感激道:“谢谢赵伍长,您好人有好报。”
虽现场氛围违和,但涉事三人并无争端,也无苦主声张,监工士兵提醒了句“以后多多注意”后便并未深究。
赵姓男被人搀着一瘸一拐地离开,背石女拿到了足够的筹子也要走。
魁梧女子从背后伸手按住她的肩头,一把扯下头上的红褐色头巾递给她,“拿着捂鼻子。”
“谢谢,谢谢。”背石女低着头说道,接过头巾按在鼻子下扭身就走。
“哎等等,”魁梧女子又喊住她,“哪天你没了牵挂,我这里随时欢迎。”
背石女身体一僵,头也没敢回,快步便跑,似身后有虎狼在追。
明明是帮了她,对方却似怕她怕得要命,那魁梧女子也不恼,走到倒了的推车前,将散乱的粘土麻袋轻松提回车上,哼着小曲儿继续劳作。
此人性格表面粗犷,实则粗中有细,体格也是一等一的优秀,是个人才。魏婵惜才心起,目光在魁梧女子身上停留片刻,才继续跟上背石女。
如推车女子般高大壮硕的人不多见,回头在名册上翻翻体魄甲等或乙等的名录,想必会有所获。
而现在她且得将背石女的事情搞清楚。
给灾民看病的医师是卢温禾从城中招募的,官府自有补贴,诊脉看病用不了多少木筹,那女子的状态和行为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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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着背石女的踪迹,魏婵来到东面城墙外半里处,灾民所住的临时棚屋区。三角形的棚屋户户相连,一排排延绵,如雨后冒出的茂密蘑菇丛。
单个的棚屋,由木柱支撑出三角形的架构,两边坡面上盖着厚实的黄褐色稻草束。棚顶下,上半是毡布裹着厚草垛做的围挡,下半是沉入地下约两尺深的地窝子。
镇北属国位于大烨朝的北部边疆,便是最南端的涿郡,也比灾民所来的梧郡要冷,这种棚屋相对普通棚屋更易搭建,且能抵挡冬日严寒。
背石女走在棚屋群中,避着其他人,走到其中一排的最末端的棚屋里。
魏婵跟在她二十步开外,原想着要走到那间棚屋背后,忽而听到棚屋内传来一道似人非人的怪异笑声,附近灾民脸色一变,快步走开。
魏婵刚寻了个人要问问情况,却见背石女转眼从棚屋里钻了出来,鼻血清干净了,头发却比进去前散乱不少。
她飞快地掩住由草席和稻草束捆成的草墙门。揣着明显鼓囊起来的衣袖,跑向棚屋区对面的医师看诊点。
那草门除了能挡风之外,没有任何防盗效用,也不知她如此动作是要防什么。
魏婵于是放弃询问,先行跟了上去。
医师看诊点是三间更精细、宽阔的四方棚屋,高度与寻常的房屋相类,只不过用的是毡布和稻草的围挡。
比稻草门略精细一些的木板门开着,每间棚屋里均坐诊着一位名老资格的医师,并一名抓药的学徒。
在四方棚屋的左右两边,各有两个矮棚,里面是熬药的场所。
因人渐多起来,魏婵眼观六路,在人群中找寻背石女的身影,花了些功夫看到她走进了最东面的棚屋。
就在要跟上前,魏婵余光撇到一个熟悉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正眼看去,果真是霍烈。
他穿着便装,眉间厉色未收,龙行虎步,身后还跟着二三人,左右望着似在寻人。
不久前被她下令退下的那名从前的副官,也俨然在霍烈身后跟随。
脚步停驻片刻,魏婵才转而抬步向来人走去。
“贤妹!”霍烈见到她,脸上漾出明晃晃的笑来。此处不在镇北侯府,不在镇北侯跟前,谈的也不是什么重要军政大事,身边跟着的还都是军中亲信,他私心对魏婵用了从前私下的称呼。
“霍大哥。”魏婵唇线略微弯了弯,也用了旧称回应他。
“小张说你先前巡查,看到有事不对在私下查探,我现下不忙,便赶来与你一道查。”
“大哥言重了,现在看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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