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茹长袖一挥,那支金桂簪子当即出现在她的手中。她用尖端死死地抵住自己的咽喉,比眼泪先流出来的是滚烫的鲜血——
“请陛下恩准!”
宣旻惊愕地站起身来,夺下一个弱女子防身的武器,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可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茵茹手中此刻握着的,是自己的命,是她最后能放在谈判桌上的筹码。
他不能这么做。
“朕……朕准了。”良久,他站起身来,面容重新归于平静,“第三件事,是什么?”
“多谢陛下成全!至于第三件事……茵茹恳请陛下能永远善待宁逸王与林大人。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有着儿时的情谊,他们一人为避嫌,一人为身世所累,经营得甚是辛苦。茵茹离京后,望陛下能看在总角之交的情谊上,保二人一世平安。
茵茹还有一人放心不下……此人远离朝堂,却被小人所陷害。她心地纯良,心思活络又仗义仁德……她便是陛下赐号‘义商’的商人,苏玉淑。
茵茹与她一向交好,是她让我振作起来,也是她令我下定了决心。茵茹最后一个愿望,便是希望陛下能彻查私盐一案,还苏家一个清白,莫要让玉淑也蒙受镇北王府当年之冤,请陛下开恩!”
此言一出,皇帝倒是默默良久。
茵茹这短短半年,确实与之前判若两人。从前的数年里,她总是深居简出,不愿直面当年的事。如今她却能把局势分析得头头是道,哪怕豁出性命也要为家人朋友寻一份荫蔽,她已然活成了一棵树。
一棵茁壮的树,根系深扎于泥沼,枝叶却向着天光。
宣旻凝视着阶下那道挺直的背影,忽然忆起去年春日。
他巡视三军时,曾特意路过镇北军的旧驻之地。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芜旷野,可一株被雷火劈焦的老梅,竟从焦黑的枝干间抽出了新条,几枚嫩红的花骨朵,正颤巍巍地绽放在残垣断壁之间。
“朕……”
“陛下!”
内侍总监忽然急切地跑来,短短几步路,他甚至颠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陛下!长公主在殿外求见!奴婢已经,已经按您的话回过了……可是长公主说,她说她无论如何都要面见圣上……”
“她还要做什么!”宣旻猛地站起身来,他甚至感到头脑一阵眩晕,“她还想要什么!”
“这,这奴婢也……”
茵茹悄然起身,她略略踌躇一番,终是站到了圣上身侧:“陛下,我也想见一见长公主。有些事……我们必须做个了断。”
宣旻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茵茹的目光沉静而坚韧,甚至比自己更有帝王风范。
事已至此,逃避终是无用。这个道理父皇教过自己,兄长教过自己,而如今,皇姐与茵茹再一次用伤口教诲了自己。
年轻的皇帝合上眼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睁开:“让她进来。”
王振又是忙不迭地一路小跑,殿门再次打开之时,宣绰的身姿影影绰绰地笼罩在烛光之中,在光芒汇聚之处凝成一片阴影。
她双手合于身前,指尖交叠得恰到好处,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家宴。
“陛下好雅兴。”宣绰的目光掠过茵茹的裙角,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本宫倒是来得不巧了。”
“皇姐来得到正是时候。正好有些事,朕想一并问清楚。”
不知为何,只要宣绰在场,宣旻便会比平日强硬几分。方才的妥协与软弱,此刻已尽数隐匿在帝王的喘息之间。
他不动声色地将茵茹挡在身后,瘦弱的肩膀都显得宽厚了几分。
宣绰眼见此景,嘴角不由得浮现一抹冷笑:“怀谦县主,那里仿佛并不是你该站的位置。”
“回长公主,是茵茹逾矩了。”她垂下眸子,言语虽温和顺从,脚步却未挪动分毫,“但这位置,是陛下允许我站的。长公主……您还是莫要多言为好。”
茵茹抬起头来,她直勾勾地盯着长公主的眼睛,没有丝毫回避之意。
她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陛下允许……”宣绰冷哼一声,她歪了歪头,似笑非笑的神情甚是可怖,“也罢……往后你便是仆固王妃了,站得高些也能替我东梁长些脸面,倒也无妨。”
“能与北国联姻,自是无上荣耀。只是……”茵茹顿了一顿,随即扬起笑脸,“长公主错了。陛下刚刚允准我嫁与兀罗浑部,这仆固王族的亲事,我怕是无福消受了。”
宣绰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双精心描画的眉眼骤然冷了下来,像是被人骤然抽去了温度的炭火,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灰。
“兀罗浑部?”她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怀谦县主,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知道。”
“你知道?”宣绰忽然笑出声来,“你知道兀罗浑部甚至连个像样的王庭都没有吗?知道他们吃的是生肉、饮的是马血?知道他们的女人要随军迁徙,死后连座坟茔都不得有?”
她一步步逼近,华服上的织金暗纹在烛火中忽明忽暗,一双眸子如同闪烁的鬼火:“即便如此,你也肯嫁?”
“没什么不肯的。”
茵茹的平静衬得宣绰的失态愈发可笑。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痛了,精心维持的矜贵面具寸寸龟裂。
“你可知你爹为了镇压兀罗浑部,在边关驻守了十余年?如今你却要嫁去那里……传出去,你就不怕旁人耻笑镇北王吗!”
“怕什么?”茵茹轻轻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镇北王当年的疏朗,“父亲镇压兀罗浑部,是为了东梁百姓不受侵扰。如今我嫁去那里,也是为了同样的缘故。长公主以为,父亲会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吗?再者……”
她踏出皇帝的庇护,将身体置于光明之下——
“我的父亲,堂堂镇北王,他只会以我为荣,绝不会以我为耻!”
宣绰的指尖微微发颤,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子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躲在镇北王府里闭门不出的孤女,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恰似一柄骤然开刃的利剑,愈经磨砺,愈显锋芒毕露。
“好,好得很。”宣绰连道两声,忽然转向宣旻,“陛下也允了?”
“朕允了。”宣旻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皇姐,朕已经允了。”
“荒谬!”宣绰猛地拂袖,满头珠翠也随之叮当作响,“陛下可知此事筹谋了多久?可知仆固王族已经备好了聘礼,不日便将抵达京城?如今说变就变,陛下是要让天下人看皇家的笑话吗!”
“筹谋?”宣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罕见的讥诮,“皇姐说的是贾渊为仆固少族长谋的婚事,还是为他自己谋的退路?”
宣绰面色骤变。
“朕虽然年轻,却也不是傻子。仆固王族势大,太师有心攀附,朕都看在眼里。可皇姐想过没有,若真让仆固得了东梁的县主,他们下一步要什么?要边境的三座城池?要岁贡再翻一倍?还是要朕的皇姐也嫁过去,做个续弦的王……”
“住口!”
宣绰厉声喝止,那张妆容精致的面容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殿中烛火被她袖带起的风扑得一阵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
“还请……陛下慎言。”
她艰难地低下头颅,将满腔愤恨咽回腹中。那声“陛下”叫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维持着臣属的礼数。
宣旻望着皇姐低垂的颈项,忽然一阵恍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成了这副模样?
“皇姐,这个问题,朕只问你一次。”宣旻的声音比晃动的烛火还要轻,“茵茹和亲,贾氏弄权,这里……你究竟参与了多少?”
宣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茵茹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姐弟之间流动的暗涌,忽然觉得这场对峙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残酷。
但她此刻已无暇顾及他人,在这场游戏中,她才是那个注定被牺牲的角色。
所谓的悲悯,不过是作为人的,那一点点镜花水月的错觉。
“我?”宣绰轻笑着重复,“我……我不过是一个嫁为人妇后宅女子……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的答案,宣旻意料之中。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笃定道:“皇姐,朕知道你的不易……只是切莫行差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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