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眼却如没感受到那股冷意,自如地接过品茗,吹散雾气:“你是我们的小师弟,是师傅的关门弟子,我怎会不站在你这边呢?至于三哥…也未必会走到那步田地,何况他的武功在我之上,打晕他?这也太折煞我了。”
凌则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嘲意昭然若揭:“事已至此,还装作听不懂,是在心存侥幸?成王败寇的道理,连稚子都晓得,师哥你却还是这么懦弱,这么善良,多少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真是傻得可怜。
不怕把脑袋摘下来同你说,臣服就等着被慢慢儿清算罢,他老人家在别的地方糊涂,却所料皆如神。你肯听我的,这便能将三师哥全须全尾带回来,否则甭管预言成真还是诅咒应验,桩桩件件都逃不掉。”
拿出一根新琴弦,抉眼轻轻转好弦轴:“你为何如此悲观呢?这般决绝,丝毫不留退路,大局已定,还要搅个天翻地覆么。”
凌则道:“我向来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你哪怕知道这一点也帮过许多回了,也不差这次。”
沉默许久,抉眼没有给出答案,让人开了门,一直等候在外的听雪楼楼主迤逦而至,向凌则颔首致意便也落座。
在抉眼面前,许多虚礼都被免去。抉眼兀自换完琴弦,便直接放入琴匣中,对她道:“溯虞楼主,今儿便不继续弹了,晚上不太平,让姑娘们先回去罢。”
溯虞面上有失落,却并无意外:“四爷累了,过会儿我们送送您。”
凌则支颐望去,不以为意:“既然如此,何不一开始就拒绝,省得费这番事。”
透过华丽珠翠近看这名陌生的少年,溯虞阅人无数,也不免一怔:“这位?”
“小五,溯虞是京城前来的合作者,论民间的情报据点,除酒楼、茶肆,便是那勾栏瓦舍之地。听雪楼盛名在外,哪怕只收清倌人也能跻身戏楼首列,此番合作,我们早已谈妥,方才不过是对外公示罢了。”抉眼回想着什么,最终微叹,“我的确不怎么拒绝你,但旁人可未必如此,平白帮忙损己利人?我倒也做不出那般高尚的事儿,不过都是在互惠互利。”
溯虞也明白了这之间的误会,笑道:“原来这便是五爷,往后您不必来这人多眼杂的地方寻四爷了,派人往听雪楼报备一声即可,我知晓他在何处。”
“不怎么…看来师哥还是有了自己的决定。”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凌则却没有不高兴,反倒好似想通了什么,来回打量着他们二人,似笑非笑,“师哥神出鬼没,竟然还能有人知道你的去处,确实了不得。”
溯虞旋即反应过来,忙摆了摆手:“并非是我…”
话题越扯越远,抉眼微微咳嗽起来:“你还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她,虽说她只是尘网的新成员,却是目前最可靠的情报来源。”
编织尘网,参悟世事,此乃民间所凝结情报组织。大部分时候,他们的消息比皇宫里还灵通。
谈及擅长的领域,溯虞也不藏锋,面帘之下扬起一个意蕴深厚的微笑,以平和如水的嗓音娓娓道来:“青海的神学院中,有个名叫穆经远的传教士近来并不安分。
此人为九爷的心腹之交,在基督教会也曾是十四爷的旧友,还在前朝拉拢过雍正帝的亲信年羹尧,却遭拒绝。如今被发配到青海,去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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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化,景陵汤泉附近马兰峪镇守陵聚落屋舍内。
身着黑褂的医师菱均推门走上二楼。防护用的白帘下的人影安详平躺着,青丝绕身,素白点缀,烛光透过没有血色近乎透明手臂穿出,莹亮得刺目,皮肤上游走的新生蛆虫密密麻麻清晰可见,让每一处腐烂的伤口都更加狰狞可怖。
那似乎秋生的枯叶,落进泥中堕入轮回,尘归尘土归土,总带着些凄婉意味。
“将军,该醒了,此次并未伤及要害,以您的意志,是不可能被疼死的。”菱均将敷料连同表面的蛆一同清除,仍留在创面上的,她便用镊子一条条取出来。
允祯非常听话,唰地一下睁开双眼,玻璃色泽的无机质眼瞳中映出疑惑:“你怎么认识我?”
虽不是个怕疼的人,但被这些蛆虫啃食了一整天,吃肉的“嗤嗤”声扰得他都无法睡着,现在都有些精神衰弱了。
一闪而过的痛苦神色还是被菱均捕捉到了,她不免觉得好笑:“您倒是记疼不记打,三年前战场上,一记暗箭让您中了腐毒,那时治疗条件还不好,可比现在遭罪多了,您肯定记得。”
菱均昨日前来治疗时,见伤口太多且又出现中毒症状,便依旧选择用自己培养的幼蛆啃掉坏死组织。隔天再来看,两斤左右腐肉尽数清除,危险的溃烂与高烧终于被遏制住,如此便可以开始接骨了。
“原来如此…我不大记得住脸,抱歉。”不好的回忆被勾起,是说怎么一见此人就脊背发凉,允祯记得这位曾经跟随军队的万能医师,但她的治疗方式通常诡异至极,被她治过的病人时常生无可恋,对她的恐惧远大于感激。
允祯本以为看着屋顶便能不受影响,但视野中不知第多少条虫子被夹出来,想想便整个人都不好了,忧怯地询问:“是不是从前我哪里得罪过你?我记得腐肉是可以直接刮掉的,你药箱里有刮片。”
“怎么会这样想呢,我像是会报复您的坏人吗?”菱均这副举世无双的容貌,还是头一次被人忘记,虽如此道,面上却无甚在意。她双手握住允祯胳膊肘断开的上下方,“咔嚓”一声就轻松接上了,紧接着她将碎骨全部一点点调整到原本的位置。
华美稠密的紫发随着菱均垂首观察断骨结构的动作蜿蜒卷曲在允祯肩侧,犹如妖韶靡丽纷繁浩然的晶蟒王蛇。这一下着实晃眼,允祯高烧刚退还有些朦朦胧胧的,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坐起来被换了一身新的纱布,只差脖颈处不深不浅的伤口还没缠好。
握着脖子的手并没有用力,却犹如冰川之下的基岩般稳固,不可撼然。菱均乌拉圭紫的酒色眼瞳近在咫尺,允祯直视了这浩瀚梦魇的底色,正想说些什么,菱均却率先包扎完毕松开手,以微笑敛去眸中深入骨髓的恐怖气息:“刮腐肉难免伤到好肉,只有蛆虫才能分毫不差地将腐肉全部除干净。
我不过是希望能让将军尽可能恢复如初,但看您这副警惕模样,定是不想见我的,可没办法,我欠了您一条命,怎么能不还呢?”
允祯心觉这是误会,解释情况:“踏入准格尔境内前,便遣散了所有无关人员,并非单独留下了你。那是一场没有补给与退路的战争,我不能带着沿途救下的难民们再次受战争侵袭。”
自从离开军队,菱均徘徊这些年便再未见过他,他离开和硕特部远征疆域,那是平民百姓不得靠近的地方,直至他被新帝召回软禁,大势已去,一切都晚了。
菱均笑容淡下去,比起说得罪不得罪,更多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您仅为武夫,那是绰绰有余,但当了将军,却还是差点知人善用的谋略。准格尔在青海那一役已是穷途末路,你们在那时从火祭中救出我,却不想若我真只是个普通人,汗王凭什么留我到最后?”
允祯记得那场大火。一身彩石的鹰脸萨满擎举神刀神箭,颂歌酾酒,酒在那奇异的舞姿下熊熊燃烧,吞噬了萨满的身影,却留下一句话——
“我等死则一起死。”
·
菱均是她来到中原起的名字,她的原名为阿菱佟,土生土长的准格尔人,属于乌依古尔族。
“阿菱佟大人,您是我们的神女,救救我们吧…”
无边无际的信众跪倒在她面前,人们坚信她是天神血脉,只需要落下一滴血,就足够改变整片荒芜而充满灾厄的土地。
我应拯救他们。阿菱佟要向下走去,却被部族首领他们阻拦。
“是首领给了你崇高的身份地位,如今是你回报的时候了。”
沙漠的虫窟中,她被割开双手和腿,暗色漆黑的血液浸染了这里每一寸沙土。数百万的军团蚁、金蝎、蟾蜍与蝮蛇在血里丛生,甚至长在了她坏死发黑的肉块中,成为了至毒的物种。
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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